破壁记 陈登科-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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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赖子眨眨眼,从鞋背里摸出一个烟头,又从裤带缝里掏出一根火柴,朝贴在墙角的火柴皮上一划,点燃起来,狠命地吸了一下,朝昔霁喷了一口烟:“小老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投柴烧,撤了老子的职,倒搬走了我心里一块石头。免得我昧了良心天天要汇报你!”他撩起了衣裳,露出身上一条条青紫色的伤痕,冷笑道,“老子到这红庙里来过也不止一次,偷了人家钱,扒了人家的衣裳,也还从来没有挨过这么一顿狠揍。今天只不过偷一张狗皮,尽朝我要害处打闷棍。我算悟出一层道理了:有的人还真不如狗!”他吐掉了烟头,坐到昔霁身边,拍拍他的滚烫的脸,“……我不怨你!这点罪,我也认了!小老弟,你好生保养,你比我们有用……我娘算是白养我了。我就象苍蝇撒了子变成的蛆,拱到哪里臭到哪里。文书档案里记着大名的小偷惯窃。今天倒沾你的光,又落了一顶同情反革命的帽子。……告诉你吧!我再不学习也不至于糊涂到瞎了眼。你这个反革命,将来迟早要出人头地的,因为狗都对你这么好,……”讲着讲着,这个铁了心的小偷,忽然眼圈红了起来。不过他马上一甩脑袋,咬咬牙,又显出玩世不恭的样子,“……看来你在我们这里待不长了……”他扫了其他几个哥儿们一眼,“我们一同情,小昔准要转号子了……好吧!也算我们结识了你这个小老弟,好歹在这九个平方米里背脊贴肚皮地睡了几个月。我敬你一杯……他妈的,没有烧心的,就拿凉水代替吧!”
昔霁听着他的话,眼睛睁得滚圆,居然生病以来第一次咕嘟嘟地喝了一碗水。
果然不出二赖子所料,看守员向所长汇报了这104号号子的情况后,昔霁转到另外一间号子里去了。
一场恶性疟疾,把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折腾得只剩了骨头架子上的一层皮,走起路来,就象一张风筝在飘。
他把贴在身上的那件汗衫脱了下来,也不洗,仔仔细细地叠了起来,保存在铺草下面。因为病了,没有让他去干活。只要号子里的人都出去劳动了,昔霁便拿着一块砖头片子,在地上画,……在他的铺位周围,画的都是狗。一条条各式各样的狗,这些画的线条,旁人是看不见的。昔霁自己非常清楚,甚至闭上眼,随手在空中乱画,他也能感到:这是木木的脑袋,木木的尾巴,木木的眼睛,木木的舌头……
他紧闭着嘴,不和任何人讲一句话。好象这个号子里的犯人也都是哑巴,谁都不和谁讲话。
一天,看守员把昔霁叫了出来,说是带他去洗澡——因为别人汇报,这孩子的身上都发霉了。
昔霁默默地跟着看守员走进了一间黑洞洞的屋子。池子里的水也是黑洞洞的,冒着热气。
“洗罢!好好洗洗!”这个看守员不象那一个,态度比较温和。他把门带上了。
昔霁也真想洗一个澡了。他脱掉衣服,贴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到池子边,刚要下水,从池子里传来一个声音:“且慢!不要下水……”
昔霁一惊,眯着眼,好半晌才看清黑暗的水池里站着一个老人。说他是老人,因为头发已花白了,但身上的肌肉却很健壮。
老人走到他身边,扶住了昔霁,说:“你病成这个样子,水蒸气一熏,会晕倒的。”
昔霁很久没有听到这样关心他的话了,诧异地望着这个老人。
老人搀着他,用水泼在他身上,细心地帮昔霁洗起来。昔霁也没有推拒,觉得一种久未有过的通体舒适,闭着眼,由着这个老人一遍一遍擦着他身上的污垢。闭塞已久的汗毛孔张开了,周身的血液也通畅了,他感到从骨头缝里沁出来的爽快……
当他闭上眼,由着老人在他身上涂肥皂,发出滑腻腻的叽叽咕咕的声响。这时,他略带昏眩的头脑里,似乎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在自己家的浴室里,妈妈在他身上揉擦。那时,他才五、六岁,看着在自己手缝里挤出一个个肥皂泡,肥皂泡泛着霓虹一样的色彩。他咯咯地笑着,也是第一次冥冥之中意识到色彩和光的神奇伟大。这大概已无形中播下了他打定主意要作一个画家的萌芽。如果用这样的色彩来涂抹生活,该有多美……!
不过现在是一双老人的手。一个陌生老人的粗糙的手。这双手略重了一点,碰到了昔霁背上的一个伤疤。昔霁一震,睁开了眼,就好象看到肥皂泡碎了。他梦寐似的幻影也破灭了。妈妈!妈妈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眼前了。她已经死了。昔霁不由自主地流出了一滴眼泪。眼前的肥皂泡也不是那么美丽了。
黑的,浑浊的泡沫在池子里打漩。这种色彩涂抹着他现在的生活,是非常合适的。
老人拍拍他的肩:“好罗!现在适应了,到池子里去泡一抱,也不要泡得太久。……把一个孩子折磨成这个样子!唉!这是谁的罪过呀!”
昔霁想道一声谢,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口,竟用怀疑的目光盯了老人一下。
老人的眼睛是这么有神。他的目光和昔霁的目光对视了片刻,呵呵笑道:“你一定在想,他为什么帮我洗澡,是么?”
昔霁没有回答,眼皮垂了下来。
“你还在想:这个老头子到底是什么人,对吗?”
昔霁的眼皮又张开了。老人的这双有神的眼睛,简直是一束强光,照到他心坎里面了。
“你更在想,这里怎么还有这样一个老人?”
昔霁本来是下定决心不和任何人说话的,现在可架不住这目光的扫射,冲口而出:
“我是小反革命!你知道吗?”
老人又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帮你洗澡,你却用这样的腔调来跟我说话!太不礼貌了吧!”
“谢谢你。不过你不要和我说话。这里是不准讲话的。讲话,他们听到了,你要倒霉的!”
老人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在黑暗的光线里,白眉毛在跳动。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是谁?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心灵上背着这么重的铁镣!”
“不是心灵上,手上,脚上都戴过!”昔霁的脸又变得凶狠狠的。但一转眼,他惊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十七岁?”
“我当然知道!你叫昔霁,是昔憬和秦斐的大孩子。”
“我还知道,你从小喜欢画画儿!”
“我知道得可多呢!你八、九岁的时候就为我打过抱不平!”
昔霁简直呆了,他怎么也想不起这个老人是谁!
“忘记了么?那很好…不然,你又会添一条罪名的……快起来!穿衣服!”
昔霁左看右看还是记不起他是谁。他一边穿上衣服,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老人的脸。
老人帮他扣上了扣子,笑道:“别打量我了!告诉你吧,我叫程璞。”
一听是程璞,昔霁马上想起来了。因为在爸爸的嘴里老是叨念这个名字。更想起来,五九年的时候,自己曾为他受批判而喊过不公平。而且,还记得有一次他从学校里回来,听见爸爸的书房里有一个人大声说话:“老昔!我们到底用什么标准来衡量党的利益?安东错了!就是错了!错在只看见自己的乌纱帽,看不到人民的疾苦。就是开除我党籍,我也要说真话。说假话,吹牛皮,快把老百姓都饿死了!”这声音是那么激动,那么洪亮,又那么具有鼓动性。昔霁忍不住地趴在窗口看了一下,讲话的是一个很瘦的中年人,年纪比爸爸轻。他还听见爸爸问他:“你打算怎么办?”那人回答:“我就是要告到党中央,告到毛主席那里去。托你帮我开一个介绍信。就是这个打算!你知道,我在安东那里已经削职为民。一介布衣,寸步难行哪……”
后来是被妈妈从窗口拉了下来,妈妈对他说:“这就是程璞叔叔,现在已经被开除党籍了。”
他怎么能想到,当年一头黑发的这个程璞叔叔竟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可仔细一分辨,那声音果然还是那样洪亮……昔霁叫了声“程璞叔叔”,不由自主地又想哭起来。他和这个叔叔虽然从来没有讲过话,但一下子就象吸铁石一样把他吸引住了。
程璞摸摸他的脑袋:“你的事我都知道,不要哭,坚强些……我在这里已经是常客了。嗬!真是一个难得的学校。我做了几十年共产党党员,现在才算稍稍懂得了一点社会主义时期的斗争……”
昔霁说道:“你……还是共产党员?”
程璞回答得很响亮:“为什么不是?!”
昔霁没有再问,但眉宇之间的那个疑问是瞒不过这个老人的眼睛的。
“你一定要问:共产党员怎么坐起共产党的监牢来了?这不是我的不光彩,恰恰是我们党的不光彩!哈哈哈,听了我这话,你会吓一跳,是么?‘小反革命’,……我背了‘老反革命’的黑锅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哈哈哈……我一点也不脸红,脸红的应该是定我罪的人!”
昔霁笑了,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笑,但又有点紧张地望望门外。
程璞笑得更加响了。他似乎根本没有把那些看守员放在心上。他蹲下去,帮昔霁穿好鞋子,说:“告诉你,我在这里混得不错,共产党到哪儿都能生根。在这里我也生了根。门口那个看守员就听我的。你的情况就是他告诉我的。今天洗澡,就是我招呼他领你来的。”他眨着眼,白眉毛一跳一跳,把昔霁逗乐了。
等他们都穿好衣裳,往外走的时候,程璞脸色严肃起来:“听说你现在很消沉,甚至对前途都看不见光明了,那不好!……听我的话,即使在这里也不要浪费时间……”
昔霁说道:“我没有浪费,我在画……”
程璞有点惊奇地问道:“你有笔?”
昔霁摇摇头说道:“我用土坷垃,砖头片……”
程璞兴奋得几乎要搂抱昔霁了。他立即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送给了昔霁……
但是昔霁一直没有舍得用这支铅笔。他把它藏在贴身的口袋里。他还是用土坷垃,砖头片,后来出去干活了,拣来了几截木炭……
他思想里被刮刀刮得一塌糊涂的调色板上,又开始挤上了一剂很明亮的色彩。
天已经大亮,昔憬院子里的大公鸡响亮地啼了一声。安东听到昔憬讲到了程璞,脸上突然泛起一朵红晕,禁不住地低下了头,心绪万端,思潮起伏。半晌他才毅然站了起来:“老昔,五九年那件事我对不起程璞同志……这几年自己挨了整,才懂得被整的人是什么滋味儿。你知道程璞现在的下落么?”
昔憬道:“我儿子的事就是他亲口一五一十告诉我的……”
安东着急地问道:“他……?这么说,他也出来了?”
“出来了。现在安插在青山市的木材公司当收购员。上个礼拜,出差到我们这里来,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我,也歪在这铺上,和我谈了一夜……”
安东一听,按捺不住地在这小屋里踱了一圈,猛转过身,向昔憬道:“我走啦!”
昔憬并不挽留他,只是冷冷地问他一句:“回到夏雯同志那儿?”
“不!我要去看程璞。”
“他会欢迎你么?”
“他不欢迎,我也要去看他。”
“你去看他,他若听说是你,不开门呢?”
“不开门,我就在他门口站着,跪着。”
“站着,跪着就能换得他的同情么?”
“我不是要他同情,我是向他去还债。”
“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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