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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停车暂借问 钟晓阳-第12章

小说: 停车暂借问 钟晓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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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云是在林家吃的晚饭,饭后林宏烈顺理成章地把她往上爬爽然那边一搡,要他们一块儿逛元宵去。爽然当然不能把一个女客丢在自己家里和两老闷对着,更不能请她自动回家,变得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对素云这种〃抓着不放〃的作风实在非常反感。
  三人一钻入人丛,爽然就一意贴着宁静走,偏偏她生气了,他贴得愈近她愈气,愈气愈走得快,愈快反而助长了怒气。街上人多,存心躲没有躲不来的,他和宁静的距离便越来越长,三人走得散散的,素云撵他他撵宁静。最后他一抖搂冲上前去,袖袖袂袂中拽住她的斗篷,喊道:〃小静。〃她一惊掉头,触到他黑焚焚的眼睛,一颗心立刻软化了,整个人也软了,而且想哭。大概是身上不自在,所以火气那么大,她想。两人都默不作声,那种心情,有如短短一瞬间便历尽了人世的沧桑聚散。待素云追上,三人再又并着走。宁静想到她和爽然老把素云撇在一旁,不把她当人似的,实在有点自私,况且刚才自己闹别扭,并非完全针对她;然而顿时和她亲热起来,似又太着痕迹,便感到相当为难。
  东北过年有一种习俗,就是在除夕午夜烧炮子后吃元宝,馅里夹了红枣栗子什么的,吃了会流年吉利。爽然问她们有没有吃,其实只是随便问问,通常没有不吃的。素云说吃了,宁静却没有,因为吃元宝前栗子让她和小善吃光了,她又不爱吃红枣,便没吃。
  她还打趣道:〃今年要流年不利啰!〃
  爽然虽不迷信,不知怎么有点惴惴的。
  元宵节的欢乐园,遍地的雪,天空烟花炸炸,月亮一出,晴晴满满地照得远近都是宝蓝。夜市到处氤氤氲氲,杯影壶光,笑语蒸扬,吊吊晃晃的灯泡发出晕昏的黄光,统统在浩大深邃的苍穹底下,渺小而热闹,仿佛人间世外,一概卖元宵的、冻柿子冻梨橘子的、冰糖葫芦的、油茶的、小人爬的、化妆品的,都是离了人生挑着行头来走这一遭,明天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气温非常低,游人讲话时都呼呼喷着白气,吐蚕丝似的,都在作茧自缚。经过插着拨浪鼓的货郎子时,宁静〃呀〃一声,伸手拂拂一绺浅蓝头绳,她留意了很久没找着的,但也只倩笑一下,便追上他们去了。素云想吃油茶,宁静不舒服,腻得吃不消,爽然唯有陪着吃。冲油茶的沸水盛在一个大大拙拙的铜壶里,小小的壶嘴酸溜溜尖刺刺的直响,仿佛开足马力的机器急速收煞的声音,要不是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下,多远都能叫人神经紧张。
  爽然吃了半碗,问宁静吃不吃元宵;她最喜欢豆沙馅的,想今年仍未吃过,虽然口淡淡的,还是馋,遂点了头。
  卖元宵的摊子,一个大瓷盆里底圆顶尖的搭了座元宵山,峰上罩只嫣红网,真是沾沾喜气。爽然不吃,素云要了玫瑰馅的,大北风中白气蓬勃地吃。宁静上下两排牙齿比齐了撕来吃,吃吃咂咂舌,无论如何吃不大下,无聊间初次注意到素云的装束。她今天穿黑底鸭屎青大团花棉旗袍,墨青对开棉背心,黑狐狸皮大衣,棉裤棉鞋,没有姿色的女人,亦能穿出几分姿色。
  突然爽然喊她们稍等,说他去去就来,宁静只觉得一阵袭心的熟悉,随即看见他的背影掩掩映映地到了灯火阑珊那儿不见了,很快的,又从灯火阑珊那儿迂迁蠕蠕地冒出来。宁静悠悠忽忽的记起去年初夏的庙会,他和爽然刚认识,也是这样在人丛中乍别乍聚。他来到面前,素云已经吃完,宁静还捧着碗发怔,他单着眼睛向她眨眨。她才冁然…笑,还了碗。素云问他做什么去了,他说想买个冻梨吃,先前经过看见有,可是太冻,放弃了。
  三人又略逛逛。夜空中〃嚓嚓嚓〃绽着各色烟花,有帽子、衣架、高梁、包米、美人………一退位登基,淅淅沥沥漫天星陨如雨。宁静正观赏着,素云碰碰她道:〃小静,买不买点橘子回家?〃宁静摇摇头说不必了,爽然提醒她道:〃你不买些回去分给永庆嫂他们吗?〃她还未转过脑筋,爽然又道:〃来,我替你挑。〃说 着一块儿买橘子去了。
  挑着橘子,素云道:〃你倒替小静管起家来了,也不怕人家嫌你管闲事儿。〃爽然望着宁静微笑一笑,她也回笑一笑,和他很亲的。
  离开了夜市,笑语人声细细密密地遗落在后头,宁静有点神志飘忽,好像随时打个呵欠,一回头,整个元宵市场会凭空消失,幻象一样。
  第二天早晨爽然仍到宁静家,一进门永庆嫂哭丧着脸与他道:〃表少爷,你来了就好啰,小姐半夜里发高烧,热度高得不得,我……〃
  一言未了,爽然早闯到房里,摸摸宁静的额头,简直烫手。他喉音颤颤地叫永庆嫂雇马车。雇了车,也管不了那么多,棉被一裹把宁静抱起,坐车直奔天生医院。送到急诊室,有负责的大夫治理,爽然急得心都碎了,恨不得替她病了才好。大夫说是患了急性肺炎,没有危险,但得在医院住上两三个星期。爽然放了一半心,嘱咐后到的永庆嫂口去收拾一些宁静的衣物用品,顺道到他家说一声。
  爽然作主让宁静住头等病房。将近晌午,林宏烈夫妇和素云都来了,小坐片刻。
  林宏烈道:〃有永庆嫂在就使得,你跟俺们一块回去吧!〃
  爽然道:〃横竖我也闲着。你们自己回去吧,别等我吃饭。〃 素云道;〃这么着,我留在这儿陪爽然好了。〃
  〃不必了,你们都回去吧!〃
  爽然拒绝得那样钝,以致空气胶着了似的。素云遏着怒气起身离去,林宏烈夫妇也走了。临出门口林太太回身向爽然道:〃我说,你还是把宁静送回沈阳去。到底有个亲人,什么都方便些儿……当心别过上了。〃
  爽然想想也对,宁静一个人离开家住到抚顺,已经不合常情,没有事的时候犹可,如今人病了,连家人都不知会一声,怎么都说不过去,而且沈阳的医院,究竟设备好些。自己心中就有多不愿,也只得送她回去。
  宁静的体温高达一百零四度,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张脸刷青。爽然站在窗前痴痴地想事儿,外面下着大雪,天黑还没有停。他整天只吃了两块永庆嫂带来的牛舌饼,又老是站着,乏得难受,终于在沙发上盹着了。惊醒的时候,房里黑黔黔的,只听见远远里弄间传来一声声幽幽危危的〃冰糖葫芦〃,〃爽脆冰糖葫芦〃,雪夜里真是凄凄断人肠。
  到沈阳途中,宁静醒了,退了点烧,爽然跟她笑道;〃看你还敢不敢不吃元宝,你瞧,现世报。〃她倦倦的笑着,推他说不要回沈阳去,他就别过头去了。
  宁静住进和平街南满医院的头等病房。赵云涛唐玉芝小善江妈簇簇拥拥都来了,怪她不该一个人住在外头的、怨她不当心身体的,谢谢爽然照顾她的,咋咋呼呼的好一阵忙闹。永庆嫂没跟来,赵云涛便留下江妈照料宁静,临走时,他掏出几十块钱给爽然:〃这两天麻烦你了,往医院坐车什么的,这个你收下吧!〃
  爽然使劲往回推:〃您老甭客手……〃。
  〃应该的应该的,〃赵云涛截道:〃江妈收拾点地东西就来,你有事先回吧,替我问候你父亲,啊?〃说完脚不沾地的走了。
  爽然握着那把金圆券儿,脑里一阵发空,像突然被人撤职,又不知道什么理由,然而以后这里没有他的事了。他把钱塞到宁静枕下,她张开眼睛,大概听到了,心里难过,沿着眼角流下一行泪来。
  她问:〃你要回抚顺?〃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绸缎庄再过十几天才开业,他大可不必回去,可是他不能住在医院里陪她,更不能住到赵家,逼不得己,只得住旅馆。
  以后赵云涛早晚会到一到,看见爽然也没问什么,爽然觉得他这点就比自己父亲强。过了三日夭,林太太忽然来了,坐了好一会子。爽然知道有事儿,借口送她出去,一关门便问:〃怎的啦?〃
  林太太虬眉皱鼻的说:〃哎呀,老头子气得半死,说你怎么送个人,送了这么些天儿,连自己都给送走了。〃
  爽然恼道:〃你们这是啥意思,我那么大了,做点什么还非得死跟着不可吗?〃
  〃你的事儿我可不管,还不是你爹的那个驴子脾气,一点儿不随心就撂蹶子。我是叫你心里有个底儿,回去准是一顿儿大骂。〃
  爽然不嗞声,林太太接道:〃昨儿下午呗,素云家又来催了,叫我拿什么话回人家?"他甩甩头道:〃别理他们。〃
  〃你呀,唉,别怪我说你没谟,订了亲了,还夜时白天的和一个大姑娘在一起,也不怕人家风言风语,说俺们家出个风流种子,着三不着四的……〃
  〃妈,你有完没完?〃
  林太太动了气道:〃好,嫌我噜苏,我不说你,你看着办吧!别老让事情不托底儿的就是了。〃
  爽然叹口气道:〃什么时代了,订亲的事儿……〃
  〃得了吧,你那套理论我会背了,你爹可不那么想。〃
  这时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林太太浑身掇掇弄弄,紧紧头巾:〃你在哪儿下处?是赵家不?〃
  爽然含含糊糊地〃嗯〃两声,道:〃我开市就会回去的。〃
  林太太机灵,〃哼〃一声道:〃老远来到,招待也不招待一下。〃说着掏出一百块钱给他:〃哪,拿去,前辈子该你的!〃
  爽然望着她离去,苦笑一下,感到无限凄怆。
  宁静发烧发了六七天。起初干咳,随着痰咳,每天依时间吃药。人瘦了不少,腮颊微微下陷,眼睛大大的,江妈早晨给她打辫子,就打一条垂在脑后。负责宁静的大夫姓熊,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待宁静非常好,在爽然眼里,好得近乎殷勤。有时候巡房他不在,熊大夫就坐着和宁静聊天,等他来了方走。宁静一直觉得这大夫有点面善,方脸、金丝腿儿眼镜。她再往眼镜上想,终于想起来了。去年她初回三家子,和尔珍在田边唠嗑儿,一辆马车停下来问路,车上的年轻人就是熊大夫。她却不说出口。见过那么一次就有印象,倒像他有什么叫她难忘的地方似的。
  然而,一天熊大夫循例巡房,记录病情时笑道:〃说也奇怪,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俩儿都很面善,可是一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现在想起来了……我卖个关子,你们猜猜。〃
  他说话慢拍子,一句是一句,好像刚学会这语言,措辞文法都得斟酌一番。
  爽然本来站在窗前看街景,此刻也转过身子。宁静假装向熊大夫脸上端详一下,苦笑着摇头。
  〃那么,给一个提示:在三家子。〃他道。
  熊大夫说:〃去年九月左右,我有事儿下姚沟,绕错路子到了三家子,车伙儿停下来问路……怎么?想起来没?〃
  宁静装到底摇摇头。本来认了也无妨,但否认了那么久,一下子扳过来,她觉得很不自然。
  熊大夫顶顶眼镜道:〃那也难怪,隔个几丈远,不见得能看清楚。〃
  他望望爽然 ,爽然挠挠鬓发,很不诚恳地撇撇嘴,摊手道:〃对不起,没印象。〃
  熊大夫难堪地正正眼镜,嘱咐宁静多休息,便掉头走了。
  爽然知道宁静喜欢《红楼梦》,一天给她带来第一册解闷儿。
  宁静奇道:〃咦,你也有这书?〃
  〃买的。〃
  〃几册全买的?〃
  他点点头。
  她说:〃犯不着呀!〃
  他笑道:〃你那么喜欢,想必是好的,我也想看看。〃
  宁静病后精神虚虚的,懒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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