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壳电子书 > 网络杂集电子书 > 停车暂借问 钟晓阳 >

第13章

停车暂借问 钟晓阳-第13章

小说: 停车暂借问 钟晓阳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买的。〃
  〃几册全买的?〃
  他点点头。
  她说:〃犯不着呀!〃
  他笑道:〃你那么喜欢,想必是好的,我也想看看。〃
  宁静病后精神虚虚的,懒怠看,爽然兴之所至持书在手道:〃来,我说给你听。〃随即大模大样地坐下,合目一分,是第八四宝玉宝钗互看宝玉金锁,一个镌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一个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爽然觉得这不好讲,揭到另一处,是第二十三回贾政追咎袭人的名字的,又没大意思。支吾间前翻翻后掀掀,只不知从何讲起,如何讲法,把一本书翻拨良久,最后掩卷讪笑起来。白牙一亮,宁静始发觉他的脸红滥滥的,要不是白牙一衬,倒不显眼。她不知怎么也随着难为情,轻声道;〃不会说书就别逞能。〃
  恰值熊大夫进来,探问了她的病情,看见爽然手上的书,便询道:〃林先生对古典文学有兴趣?〃
  爽然答道:〃不,给小静解闷儿的。〃
  熊大夫转向宁静道:〃那么,赵小姐的文学水平是不错的了?〃
  宁静勉强一笑,他又道:〃那么,赵小姐有没有接触过西洋文学?〃
  宁静摇摇头。他微笑道:〃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借你看看。〃
  第二天他果真携来一本《普希金诗选》。宁静草率翻翻,并不合心;后来忍不住再拿起来看,渐渐看出兴味来,边看边笑,总觉得怪怪的不大适应。
  爽然粗鲁地道:〃他妈的,有啥好看的看得那么开心?〃
  宁静犹自看看,笑道;〃熊大夫喜欢的东西倒挺隔路的。〃
  〃啐,现在的大学生都兴这玩意儿。〃
  宁静说:〃我先还不觉怎的,看看却有趣极了,我念给你听。'是最后一次了,在我脑海/我拥抱着你可爱的形影/我的心在寻索逝去的梦/我带着畏怯的温柔/郁郁地想起你的爱情。
  〃我们的岁月在奔驰、变迁/它改变了一切,也改变了我们……〃她正在念下去,爽然〃霍〃地拿起那本《红楼梦》,乱揭一篇抢着和她念:〃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频来去。茫茫说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她停了。她觑觑他,很是惊异,他竟是生她气,这个野人,在生她气,念得剁猪肉似的。她屏气和他斗几句,全让他剁得碎碎的。
  她低低叱道:〃什么屁大的事儿!〃
  他梗着脖子不吱声。
  她故意说:〃你念下去呀,最后两句怎么不念?〃你敢,她想。
  却听得他粗声念道:〃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她〃啪〃地把诗选掷到地上,这一气急猛咳起来,愠道:〃好,是你说的。〃其后将棉被一掀盖住头脸,不一会儿便听到鞋声拓拓。他一径去了。
  开市的时候,宁静快出院了。爽然回抚顺照料,第二天又来了,手里提着箱子,向她道:〃我得到杭州一趟。〃
  她一怔,没想到去这么远,眼红了一圈,死命低着头不朝他看。
  他搭讪着又说:〃我理当半年去一次的,上回到熊老板家拜年也就商量这事儿。〃
  她恨道:〃也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
  〃有用才告诉我吗?〃
  他因昨天让林宏烈结实骂了一顿,心绪怫怫的,懒得与她抬杠。两下里都沉默着,沉默中别有惆怅。
  最后他道:〃反正你明儿就出院,也用不着我了。自己当心身体就是。〃他一语既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静出院回家休养,只觉门庭依旧,情怀全非。成日家恹慵慵地卧在躺椅上摇,咭咭掴掴咭咭掴掴,没有尽期的岁月的平稳和劳碌。熊应生,也就是熊大夫,经常来做客;每日捎点儿人参当归给宁静补身,连带地也送玉芝一些党参鹿茸虫草什么的。他叔叔开中药行,这些都不费钱。以后到赵家都说给宁静送补品,好像不如此便没借口似的。唐玉芝终于暗示道:〃熊大夫是小静的大恩人,这样老送礼来,岂不见外!〃此后,熊应生便来得两手空空,名正言顺。赵云涛夫妇对他的评语一致辞是〃年轻有为,老成持重〃,比爽然强得多。尤其唐玉芝,看见他便贱咧咧地笑逐颜开,他与宁静聊天儿,她有生以来识趣地避到里边。
  爽然不在,宁静百无聊赖,浑身不得劲儿,于是熊应生的探访,几乎成了她日常的一种寄托。他日间上班,多半晚饭后不,灯泡下眼镜片上老汪着一簇光,方正的脸,厚实的鼻子,一副城府极深的相貌。
  他来了,总和她琐琐碎碎地扯些杂事:医院里遇上难侍候的病人了,路上让自行车撞了,家里和堂弟弟怄气了……讲完自己嘿嘿笑,笑得干干的。她不明白什么叫印尼华侨,反正他就是那么一个,原籍广东惠州,家族在印尼耶加达定居,父亲是大乡绅。他叔叔回国,把他带着,带到关外,伪满前的事儿了。他叔叔有两儿一女,自小和他一块玩耍、长大的,经过了伪满,然后国民政府…… 娓娓道来,也是一番临往事,伤流景。
  无意无意,她总喜欢将他和爽然比,这个那个都比,结果这个那个都及不上,骄傲得不得了。她其实不讨厌这姓熊的。他是个知识分子,然而却不大像。与他相对,过的是家常光阴,许多人生的婆婆妈妈噜噜苏苏,合时的感慨喟叹,合理的人云亦云,极端平凡又甘于平凡,他的脚后跟一出门槛,她就把他忘得干干净净的。
  爽然三月回来,沈阳已经开始溶雪,地上一泓泓垢水,晚间气温下降,水结成冰,行人随时摔得全身骨头散掉。他找宁静的早上,正值熊应生放假在赵家做客,和她在西厢谈天。江妈把爽然引进来,宁静整个人一撼,腿软软地站不起来,他大包子小瘤子地越过院子,整抽东西向正房那边指一指,表示先去拜访赵云涛夫妇,约一柱香工夫,他剩下一只盒子来了。宁静轻笑着说他今回去得这样久,解开盒子,是龙井茶。她失望道:〃怎么是吃的呢?吃了岂不没了?〃
  他长手长脚比比划划地道:〃暧,吃的东西是吃进你的人里头去,可以长高长胖;那些破伞破扇,不过身外之物,还是这疙瘩儿那疙瘩儿的没好处放,多招赘。〃
  她禁不住笑道:〃哪儿来的歪理。〃便预备把茶拿到里面让江妈沏,爽然却一掌压住盒子道:〃你一个人的!〃
  〃得了。〃她笑道。说罢里面去了。
  爽然自始至终没和熊应生打招呼,此刻才略颔一颔首。熊应生问他一些杭州的风物人情,他不他不是没留意,就是没理会。熊应生自觉无趣,待宁静出来便告辞走了。
  宁静拍爽然的手背一记道:〃你得罪人家了?〃
  他大不以为然:〃没有,没得罪他,欺负他罢了……天下华侨都是伪君子。〃
  〃啧,贼坏。人家惹了你了。〃
  他断了这话题,问她道:〃喂,回抚顺住?〃
  她神色一暗:〃得问我爸爸。〃
  〃上次不也没问吗?〃
  〃你想我像上次那样子?〃
  他搔搔鬓边道:〃还是问问吧!〃
  江妈沏了一壶龙井茶端出来,又替他们斟了。两人托杯缓呷,清清甘甘的。
  宁静笑道:〃不是说我一个人的吗?〃
  爽然头也不抬道:〃那有啥分别?〃
  她又拍他一记。
  当晚,宁静到赵云涛房中,他正和玉芝说话儿,看见宁静,道:〃小静,你来得正好,我和你阿姨打算过两天请熊大夫来吃顿便饭,你意思怎样?〃
  她不置可否地说:〃你们请你们的,干我啥事儿?〃
  赵云涛竖眉瞪眼地反问:〃怎不干你事儿呢?人家把你治好了,又使劲送你东西,俺们请他来,不过替你谢谢他,我又没有好处。〃
  宁静心想,换了别的大夫,一样能治好她,偏偏倒楣落在姓熊的手上罢了。她孜孜搓着辫子,心烦意乱地。
  赵云涛又道:〃好吧,事情就这样定了……〃
  〃我要回抚顺住去。〃她情急冲口道。
  赵云涛愀然:〃你上次偷着溜了,我没派人押你回来已经便宜你了。你别以为你大了,我惯你,你就可以胡来……你有多大本事,病了还不是乖乖回家来。病得不够你受,还想病是不是?总之这回你休想。〃
  宁静眼睛噙了泪,只是哽咽难言。父亲几乎没有这样骂过,他素来是最开通的。她明知道,关键在熊大夫那儿,分明这年轻人十分中他意,他起了私心,所以那么袒护熊大夫。想起来真替爽然觉得委屈。
  唐玉芝一旁帮腔道:〃是呀,小静,抚顺那块儿,你也住了不少日子了。你一个人在那儿,俺们也不放心。况且这一向熊大夫常来,看不见你,人家多失望呀!〃
  宁静不接碴儿,玉芝又道:〃林爽然那小子,什么地方值得你这样?论人品、学识、家境,熊大夫这人呀,打着灯笼找不着。〃
  这些话,以前宁静逢上相亲,要是对方是玉芝举荐的,玉芝就得重复一遍,因此宁静根本置若罔闻。她只是气,气得发麻,毕竟憋不住,让眼泪流了下来。她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因到房里,她呜呜哭起来。本来此去她并无胜算,计策好如果父亲坚决反对,她暂时拖些日子再说。一来她不希望太激怒父亲,他近来健康大不如前了;二来她也不想太贴着爽然,两人这样亲,日后不知会亲到何种地步。但她万没料到情形这般叫人心寒。熊大夫治她,是他的工作;待她好,算他有心。爽然却是扔下一切来陪她的,陪了十多天,一个人孤伶伶地住旅馆,整个人憔悴尽了,依然什么都不讲。他岂可为她为得如此委屈。
  次日天未破晓,她簪星插月地再次离开沈阳。
  爽然拎着皮箱到赵家找宁静,听听答复,没问题的话可以马上一道走。谁知赵家人皆目光盻盻地望他,什么都只答不知。玉芝见是他,冷冷地道:〃林先生,回到抚顺,请你管俺们给小静传句话儿,就劝她先回家来,有话好说,父女间能有啥大不了的别扭儿,气平了也就算了。一个单身大姑娘在那儿,万一让一些王二混子欺负了,远水救不得近火,到时候可别怨我们。〃
  爽然揣测宁静是和家人闹意见了,当下不打话,离了赵家便乘快车赶回抚顺,直接到东九条。
  他远远便看见宁静坐在台阶上托腮发呆,登时叫停,三轮车今天慢得简直过分。她望着他跑来,盈盈笑着。爽然傍她坐了,他道:
  〃我知道你会来。〃
  他道:〃不是说好一块儿的吗?怎么倒先来了?你爸爸答应了?〃
  宁静只答最末一题:〃答应了。〃
  〃怎么先来了?害我白跑一趟。〃
  她 这才想起他定是到她家去过了。那么,他一定知道她说父亲答应了的话是撒谎,想着不由得脸一热。这人,宁可不揭穿她,让她自揭自。〃
  爽然笑问道:〃我给你的龙井茶有没有带来?〃
  〃哎呀!〃她一顿脚惋惜道。〃忘了,你瞧我多没记性儿。〃
  他只管笑着,笑得脸庞透红。宁静打量他埋怨道:〃人家病了一场,瘦了倒罢了;你又没病,怎么倒陪着瘦。〃
  他仍然只顾着笑,她瞅他半晌,忽然很想很想和他生生世世地亲,想得心都疼了,不大懂得该怎么活了。
  梨花未开尽的时候,她成天闹着要砍一枝。爽然应允替她物色一株无主梨树,要开得最璀璨、最招摇的。
  一个星期天,他们荷着斧头去了。爽然挑中的梨树在河北郊野,砍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那是一个小丘,丘上树树梨花白,风里剔剔抖�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2)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