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商 作者:徐扬-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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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一条路,没有可选择的余地。那位干事的话句句是真理。寒冰和艾婷婷苦恼了一夜,只能一边给作者们一一写信,一边通过刘学养找那位卖给他们稿件的主编。刘学养说,那家伙他也不大熟,是汪一凡老师给他引见的。电话打到汪老师那里,汪老师说,那个人是别人介绍来的,按照他留下的名片,他曾打电话和他联系过,但电话是空号。这条线基本就算断了。作者们的信倒是回复得很快,半数作者很豁达,表示只要按规定付给稿酬就可以了。但也有难缠的,提出一字十元的天价稿酬,而且要求登报道歉。寒冰和艾婷婷算了一下,那五千套已经发出去的书的利润大抵可以把稿酬这一块补上。
寒冰说,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还是光明的。艾婷婷的心却悬着,晃晃悠悠的回落不到那稳当的地方,她预感到这件事不会顺当,难解的疙瘩会一个接一个。但她不愿说出来,她妈妈说她妨主,霹雳火命,凡是沾她边儿的人和事十有八九会遭磨难的。她害怕自己的担心真的会应验,况且她也不想增加寒冰的心理负担。她只是默默祈祷。
消耗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和作者们的事情总算了结了。寒冰对艾婷婷说,去一趟出版局吧。艾婷婷犹豫地说,你一个人去吧。她心里充满矛盾,既想陪伴在寒冰身边,关键的时候能和他手拉着手,却又对自己缺乏信心,不祥的念头纠缠着她,这一刻,她甚至相信女人就是祸水。
寒冰走了。艾婷婷坐卧不宁,忍不住还是打车追去了。
九十四
寒冰站在新闻出版局的大门口,茫然四顾。看见艾婷婷,他没有丝毫的反应,像是见到个陌生人。艾婷婷走过去,挽起他的胳臂,搀扶着他往前走,其实她的身子骨酥软得连自己都撑不住。在一处喷泉的围堤上,他俩坐了下来。她不问,他也不说,像一对儿小憩中的情侣,在悠然观景一样。艾婷婷换了个姿势,侧身抱膝坐着,背靠在寒冰的身上,目不转睛地看起落跌宕的喷泉,脸上挂着水珠,凉丝丝的。
寒冰到版权处,接待他的还是那位干事。干事对他带来的材料并没有多大兴趣,看都没看一眼,就对他说,你先去印管处吧。印管处的那位副处长端坐在椅子上,对寒冰说,很抱歉,你们的书已经封存了。出版社买卖书号,违反了有关规定,对出版社我们已经做了处理。这本书是不合法的。寒冰说,我们和出版社是有合同的。副处长笑了,已经违规,那份儿合同还不是废纸一张。
寒冰说,那我们的损失怎么办?副处长说,这就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了,爱莫能助。寒冰还想说什么,胸口却堵得透不过气来,血一股一股直往脑门上冲,脑子里嗡嗡直响,脚下的大地像是在陷落中。副处长说,还有什么问题吗?他在下逐客令了。寒冰笑了,笑得苍凉,笑得凄楚,笑得无奈,笑得那位副处长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惶惶然地安慰寒冰说,你可以找出版社去协商一下,责任是双方的吗。寒冰走出楼门,白晃晃的阳光将寒冰穿透了,身子仿佛要化成一股烟儿,融在热浪中。他的瞳仁里映入艾婷婷的身影,却漠然,直到艾婷婷伸出胳膊搀着他。
那家出版社被责令停止业务,和寒冰签合同的副社长也被停职检查。社长对寒冰说,这件事没有通过我,社里目前的状况你也清楚。办法只有两个:一是等待;二是上法庭。当然,还有一条路,你肯定不会选择,但我以为,它是最终的结果。寒冰明白社长所指的路,就是自认倒霉。
印刷厂的周厂长亲自找上门来了。来意不言自明。
寒冰说:“情况你大概比我还清楚。我没的可说,周厂长,你看怎么办吧?”
周厂长的鼻子尖儿上长出一粒黄豆大的粉刺,红艳艳的,整张脸显得格外生动起来,却让人不忍目睹。他苦笑着说:“寒主编,别再给我火上浇油了。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您和别的书商不一样,所以我信得过您。您看,咱们合作这么长时间,一点儿问题都没出现过,合作得非常愉快。我这人您也知根知底儿,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更不想当黄世仁。但厂里的几百号人在等着吃饭呢,我不给他们饭吃,他们就会把我当饭吃了。就当我舍己救人,让大伙儿吃了,可这百十来斤儿肉,也不够他们塞牙缝儿的呀。寒主编,您看这么着行不行?您先给我付一半印刷费,另一半,先欠着。书,我给您存放在库里,保证出不了星点儿毛病。这年头,没有淌不过的河,不过就是多破费点儿。等您把事情摆平了,书出了库,您再付我另一半儿。怎么样,我老周还够哥们儿吧。”
寒冰不想多费口舌,让艾婷婷拿出五千块放在周厂长面前。周厂长的手下意识地伸了出来,却在半途中转了向,捋了捋稀疏的头发,说:“寒主编,别逗我老周了。没有十五万,我就没法交代。”
艾婷婷说:“周厂长,印刷费一分也不会欠您的。但现在我们拿不出来。您要是信不过我们,那就只好上法庭,咱们和出版社三家一起打这场官司。”
周厂长说:“打官司,我奉陪不起。但对付想赖帐的人,我还是有点儿办法。这么多年了,什么人,我没见过,什么事,我没经过,猴子磨练多年,也能成精了。”
艾婷婷说:“既然说到这份儿上,我们就候着吧。”
寒冰说:“周厂长,我希望咱们能长期合作下去。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特别是对您个人。”
周厂长冷笑道:“寒主编的好意我领了。但是,千万别以为我的小辫儿攥在你们的手心中。不错,我是接受过你们的小礼物,那点儿小恩小惠亮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没什么了不起。况且,你们长着嘴,我的舌头也还健全,你们告我的刁状,我还可以说你们是诬陷。”
好一个“小礼物”,都是成千上万的钞票码出来的,而且常常采取迂回战术,你不进贡,我就拖着不开机。只要我周厂长的腰包鼓起来,印刷质量、印刷速度就绝对没问题;印刷费也可以降低,可以拖欠,一切都好商量。周厂长有恃无恐的是,这种事是很难亮在桌面上的。
寒冰说:“周厂长的话言重了。而且你也把我们看走眼了。没想到,合作这么长时间,你对我们并不信任。周厂长,这恐怕就是你的不对了吧。”
周厂长眉头舒展了许多,勉强笑着说:“开个玩笑,不必当真。但说一千道一万,这印刷费总得让我能给全厂工人一个交代。”
寒冰说:“给我们点时间,想想办法。”
周厂长说:“一个星期,不能再拖了。”
周厂长走了。艾婷婷送他出了小院,无意中看见,走到巷子口的周厂长正在和两个人交代什么。他走了,那两个人却留了下来,不时地鬼鬼祟祟地朝这边看一眼。无疑,这是周厂长留下的尾巴。
寒冰问:“咱们能凑多少现金?”
艾婷婷说:“不到五万。”
九十五
沉默许久,寒冰说:“我回一趟临原。”
艾婷婷说:“这年头,借钱比借星星月亮还难。”
寒冰说:“家里兴许能有几万块钱。”
艾婷婷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
寒冰走时坚持不让艾婷婷送。听着小巷里渐渐消失的脚步声,艾婷婷的心蓦地惶惶然,仿佛不安于在原来的位置上跳动,悠悠荡荡地要随那脚步声而去。无疑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艾婷婷吃了两粒安定,想把自己安顿在黑沉沉的睡眠中,一觉醒来,也许会是一个艳阳天。
电话铃响了,响得非常执著。电话是印刷厂的财务科长打来的,他告诉艾婷婷,他们已经把寒冰接到印刷厂,准备给他办个学习班,让他静下心来,好好学学改革开放以来党的一系列方针、政策,学一学邓小平理论,武装一下头脑。艾婷婷说,请你们周厂长讲话。财务科长说,对不起,周厂长出差了。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我说。艾婷婷说,你马上把寒主编放了,不然,我立刻报警,告你们绑架。科长说,这是我们和寒主编协商好的。不信,你可以听一听寒主编的声音。
科长大概是用录音机放了一段寒冰的录音,声音有些模糊,但也能辨出的确是寒冰的声音。寒冰说,他很好,印刷厂的朋友们对他很关照,不要为他担忧。他给家里打了电话,李啸鸣已经答应汇两万块钱。其余的他会想办法的。科长说,小艾,你听清了吧。我们不会为难寒主编的,但是,印刷费不能再拖下去了。艾婷婷心里恍惚,脑子也转不动了,就像咬合的齿轮间插进一根铁棍,无奈的挣扎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那边把电话压了,话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尖利地刺痛了她的耳膜,她却木然,久久没有把话筒放下。
眼泪悄然从眼眶里爬出,轻缓地在脸颊上挂起了哀痛,那哀痛也是无力的,像微风拂动柳条,搅不起喧嚣。她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像是读一部无字天书,既痴迷,又茫然。天亮了,艾婷婷振作起来,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直奔印刷厂。看到印刷厂的大门,她犹豫了,亮花花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榆木疙瘩般的脑子似乎开启了一道缝,有了鲜活的思索。走进这扇大门,她要干什么,她能干什么,结果是什么。她有了几分清醒,眼泪和撒泼都救不了寒冰,能起作用的只有实实在在的钱。阳光把她全身的毛孔挑开了,汗珠一滴滴渗了出来,附着在她的皮肤上,粘粘的,像树脂一样。
她转身离开了,在河畔的树荫下坐了下来,听知了的鸣叫。知了的聒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的烦躁滤去,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莫名其妙地开口骂了一句:“他妈的。”这是豁出去的宣言,有点大义凛然的味道。目标是明确的,就是钱,俗也罢,雅也罢,金钱就是商品社会的主宰和灵魂,容不得半点怀疑。然而路在何方,她却茫然无知。她拿出新买的手机,把储存的电话号码一个个调出来,细细梳理着,一遍又一遍,她总想避开的号码,却总是最醒目地刺入她的眼睛。她又骂了一句“他妈的”。这句突兀窜进她脑海中的国骂,居然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把她淑女的矜持剁成粉齑。她义无返顾地拨通了这个号码。
“学养兄,我是艾婷婷。有道坎儿,我迈不过去了,能不能帮我一把?”
刘学养爽快得很,开口便说:“没问题,只要你看得起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艾婷婷说:“别卖嘴皮子,掏你的心肝肺,看你呲牙咧嘴不。”
刘学养说:“不就是钱吗。钱是什么,钱是花花绿绿的纸。它能当心肝肺?你也太小瞧我了。”
艾婷婷说:“那我的眼珠子就是玻璃球了。我倒宁愿它是玻璃球。”
刘学养说:“别价,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让星星月亮都黯淡无光,怎么能忍心让它变成玻璃球。开个价,我收购了。”
艾婷婷说:“十万。”
刘学养说:“好,成交!”
艾婷婷把长发甩到脑后,心情陡然轻松起来,是那种忘却自己的轻松,豁出去的轻松,大义凛然的轻松。
艾婷婷赶到和平门饭店时,刘学养还没有到。约会提前,这对艾婷婷来说是史无前例的。她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一次焦灼煎熬的滋味。每一分钟的失望之后,她都要把刘学养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