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扒子街-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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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玉琪给他纸笔。他当即就把租用合同写好。卫玉琪看了看,说:“不要免租金五年。我优惠你,前十年免收租金。”
“不,五年足够。”
卫玉琪再次睁大眼睛盯着他:“你有这么大的把握?是不是发现那荒滩下面有个金矿?”
他拿着乡政府盖好大印的合同,深深地对卫玉琪鞠躬:“我感谢乡长对我的理解、支持。”接着又鞠一躬,“我感激乡长的叔叔对我的器重、信赖。”接着还鞠一躬,“我感谢乡长的妹妹一片美意……你们都是好人好意,我一辈子都会记在心里。”
卫玉琪感动了,说:“有困难来找我。你什么时候觉得地不好,不愿干了,你就扔下,别有任何顾虑,啊!”
午餐极为丰盛,体现着主人的盛情和对客人的敬重。于丽珠看似不慌不忙,没有多大的一会儿工夫,一桌菜肴全部备好。
付小昂陪着尤卫红从河边回来,她已摆开桌椅,只等客人入席。她陆续上菜:清蒸甲鱼、生焯罗非鱼片、红烧黄鳝、青辣韭菜炒鲜虾。素菜、凉菜也有好几样。此外还有一碗用罗非鱼杂做的鲜汤。尤卫红以前竟没有吃过,汤味清香鲜美,实在不忍一口吞下。付小昂说:“外面吃罗非鱼,都把内脏扔了,其实这是很好的东西。”
尤卫红点头同意。那炒虾是典型的江南风味,尤卫红还是以前在家没有参加工作的时候母亲做给他吃过。这些年他也常常吃虾,可都不放配料,没有这炒虾的鲜嫩可口。
于丽珠谦恭地说:“我不会弄菜,尤县长凑合着吃点。”
“做得不错。”尤卫红用筷子指点着,“你这碗鱼杂汤够得上特级厨师的水平。我得给博川宾馆餐厅推荐,叫他们来你这儿取经。”
“尤县长太夸奖,我都难为情。”
尤卫红看于丽珠脸色红润,体态丰满,走路轻快,干活利索,说话、吃喝都很正常,没有一点病人的影子,便不禁纳闷地小声问付小昂:“你总说你妈的身体……”
于丽珠耳朵很尖,反应灵敏,便笑道:“尤县长,四年前你瞅见我,会把你吓跑。我就是有龙心凤肝招待你,恐怕你也吃不下。”
“有这么严重?”
“尤县长,我瞅你随和,瞧得起我们,我也不怕你笑话。那会儿我都不敢照镜子。我不到五十岁,比七十岁的老太太还显老,满脸皱纹,头发焦黄夹白,一身皮包骨头,风都能吹倒。提不得、瞅不得……”
“这么严重?”尤卫红惊叹道,“后来怎么治好的?”
“说起来恐怕你都不信。”于丽珠瞅一眼儿子,又对着尤卫红说,“我在扒子街经常吃药倒不好。到这以后没有吃药,竟好了。”她指指屋角付正刚的灵位,“我常想,小昂他爸害我九死一生,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儿子小昂另外给了我这个新环境,让我恢复过来,养活了我这条命。”
付小昂抓着他娘的手:“妈,就凭这,我没有上大学也值。”
于丽珠叹一口气,似乎不忍重提那艰难的日子,说:“尤县长,我当时确实这样打算:卖了房子,供小昂上大学。我跳进长江寻他爸去。”
付小昂望着尤卫红说:“要是这样,我上了大学,哪怕出息得当了总统,我也会后悔一辈子,痛苦一辈子,自责一辈子!”
“你做得对。”尤卫红用筷子点了一下,“亲情大于天。难为你当时那小小年纪会这么想。付妈妈,你生了一个好儿子。”
说到这,于丽珠低下头,很有一些痛楚的神情。“尤县长,话是这么说,可我的儿吃的苦、受的累,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疼。”她起身扯下晾在洗漱架上的毛巾,用劲地摁了摁眼睛,说开了往昔的伤心事:“亏得我的儿苦啊!我起初没到这儿瞅过,不晓得。后来瞅了,我一下凉了半截,瘫坐地上站不起来。我说,小昂,你也太冒失,这地能作什么用,也租它?你不是害了自己!他倒好,不急不躁,好像捡了个宝贝似的,跟我说,妈,我有这么大一片地,就是战场。我要在这儿打一场大战。我说,你别把这些视为儿戏,赶快找乡长退了租约,我另找生路,你到建筑工地找个小工活干也比这强。他问我:什么活我没干过?一月三百块钱,勉强够吃饭。这哪是个头?能改变我们的困境?我说,总比你栽在这堆死石头旮旯里好。他说,我可以把石头搬走,把地改造好。这儿还有一个优越条件,靠近庆河,便于我养鱼,我要把它变成我的天然养鱼场……我们母子俩争论了一个晚上,我没能说服他,他倒有很多理由说服我,叫我听得高兴。那都是打算、理想,干起来可就不像说的那么轻巧、容易了。十天不到,我见他又黑又瘦,整个的人样都变了。我吓了一跳,以为他生了病。问他,他什么也不说,只要我别为他操心。我哪能放心得下?我全靠他活着。没有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希望?傍晚我走到地里,瞅见他正干得起劲,又是挖又是挑的。我瞅见他每挖一镐,就皱皱眉头、咧咧嘴巴。挑担也是,扁担压到肩上,他总要咬一咬牙。我抓住他的手一瞅,心像铁针在扎。他的手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磨破在流血流脓,再瞅他那肩头,红肿得像个刚蒸出的馍,有的地方也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肉。我的心那个痛啊,一下抱住他,嚎啕大哭。我的儿,我不干了,我不能把我儿的性命搭在这儿。我找乡长退租约。不干,坚决不干。我宁愿饿死,宁愿带着我儿沿街乞讨……”她又用毛巾擦拭泪湿的眼睛,有些难为情地说:“尤县长,我失礼了,你第一次到我家,我就给你唠叨这些,真不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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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县长坐三轮(9)
“不失礼,我愿意听。”
“我也不知什么原因,见了个说话投缘的人,就不自觉地说起了这些。”
尤卫红理解地说:“这说明你对这些事印象太深,记忆深刻。”
“确实这样。”她拉过儿子的手,扳开他的手掌叫尤卫红看:“尤县长,你见过哪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会有这么一双又粗又大、都变了形的手?没有。天下少有。我的小昂以前也不是这样的手,那时多好看,像一排小笋。现在都成了一个个的鼓槌儿,我瞅着就心疼。”她又用毛巾按按眼睛。
尤卫红安慰她:“这是成绩,是开拓者的手,开劈新天地的手,你应该高兴、自豪。”
她频频点头笑道:“我是高兴、自豪。只是太苦了我的儿……”她眼里又有了泪。
付小昂说:“妈,你别净说那些陈年老事。尤县长,你要是让我妈说下去,三天三夜她也唠叨不完。妈,人家尤县长到这来可不是串门玩儿,是有正事哩!”
尤卫红含笑地盯着他:“你怎么就断定我找你有事?”
付小昂爽快地答道:“这还用说,你一县之长,不说日理万机,也是日理百机,哪有工夫串门,跑这么远来瞅我的鱼,一定还有别的事。”
尤卫红微笑说:“我看卫乡长的叔叔没把你看错,说你聪明。你这小脑袋瓜倒挺灵敏。那么你猜猜我找你有什么事?”
“总是跟养鱼有关。”他想也没想地回答。
尤卫红亲切地要敲他的额头,做了做样子,却没真敲,“算你猜对了。”
于丽珠见尤卫红对她儿子这么亲切,言语行动间表露出一种长辈的爱意,十分高兴。不知怎么的,她一下想到他死去的爸。要是他爸在世,也会这么爱他、疼他、亲近他、呵护他。她瞅一眼付正刚的灵位,鼻子发酸,便赶快走进卧房,尽情地流了一大摊泪。
付小昂请尤卫红到自己房间。与其说这是他的卧室,不如说是他的工作房、配料间。一张木制平头床摆在东墙角,床前一张三屉桌,床头、桌上都堆满了书籍。房间三分之二的地方堆放着鱼饲料和配料用的大盆小盆,一座台秤。门后边整齐地摆着各种药瓶。
尤卫红翻看书籍,大都是鱼类养殖的专著,有一部分是中国农业大学鱼类研究函授教材。
“你在读农大函授?”
他点点头。“我没有正式进大学读书,不等于我就不能上大学。农大有位鱼业专家孙教授,我告诉他我养罗非鱼的情况,他很感兴趣。上个月专程从北京赶到这里,在这住了三个晚上,看我配料喂鱼。他要我修完大本课程,报考他的研究生。他是研究生导师。”
尤卫红深为感动,也为他高兴,对于眼前的这个小伙子,真要刮目相看。谁说上大学非要在课堂不可,他在这实践的大课堂学得更扎实,领会得更多。他想拿药瓶瞅瞅,付小昂没让他拿。
“这是治鱼病的药,有些是有毒的。”
“有毒?那不把鱼也毒死了?”
“这就看怎么配药,治哪一类的鱼病。”
尤卫红饶有兴趣,问这问那。他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他眼前立刻浮现出十里堡那些养鱼户焦急不安又束手无策的神情。施十八因为水塘里的鱼死了一大半,他老婆气得回了娘家,说他是一双霉手,种麦麦倒,养鱼鱼死,跟着他没有出头之日,非跟他离婚不可。施望祥养了十口塘的鱼,准备腊月给儿子施俊收亲娶媳妇。看见塘水发绿,不足一斤的鲢鱼翻起死白的肚皮,他的心像刀子捅着似的痛,买了香烛纸钱,半夜在塘埂上烧拜磕头,祈求水祖鱼仙保佑他的鱼免灾消难,平安生长。他曾紧紧抓着尤卫红的手:“尤县长,你走的远,见识广,晓得的多,你要是能找到能人帮我把鱼保住了,我天天烧香求神,保佑你的官越做越大,越活越健康。”
尤卫红当时不敢满口答应。他没有实际看见,只是那次跟刘康察看路情偶然遇到石塘村村长锁长柱,说付小昂能治鱼病,究竟能治什么样的鱼病,效果如何,都不知道。他不愿许空愿,放空炮,让人空喜欢。昨天十里堡乡的乡长来县里开会,他又问到鱼瘟的情况,乡长告诉他,瘟情不但没遏止,倒有迅速蔓延愈演愈烈之势。有的农民已在酝酿请巫师,杀猪宰羊祭温神,唱傩戏,闹它三天三夜。形势极为严重。尤卫红听了,紧锁双眉,觉得这样闹下去,不仅鱼瘟控制不住,鱼好不了,重要的是会打击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失去来年养鱼的信心,农民的收入无疑会受到极大的影响。他当即叮嘱十里堡乡乡长,叫他回去抓紧做好村干部的工作,稳定群众情绪,千万别搞祭瘟鬼、唱傩戏那些封建迷信活动,那是于瘟情无补的。县里正在积极努力想办法。他又给县农科所、兽医站打了电话,叫他们立即派专业人员下去处理。今天他遇上付小昂——他本来也打算找他的,便放下别的工作,连车都来不及要,就急急忙忙地跟他来了,为的就是实地考察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有效地把鱼治好。
“尤县长,我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付小昂诚实地说,那不薄不厚的紫色嘴唇显示着他的纯朴,“鱼病有很多种,有些病是很难治的,比如鱼腮炎、鱼腹泻,都很不好治。”
“鱼也腹泻?”尤卫红头一回听说鱼也会闹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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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县长坐三轮(10)
“鱼腹泻跟人患霍乱差不多,是一种传染性的鱼病,传染很快,整口塘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