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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木炭-第24章

小说: 木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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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个直接的反应,是逻辑性的:林玉声既然“已经死了”,如何还会将他的
经历写下来?在册子上所写的文字来看,笔迹一致,分明是一个人所写的。如果说他死
了之后还会执笔写字,当然不可能。)
    (其次,我感到震惊的是,林玉声在记述他“已死了”的情形时,用的字句,十分
玄妙,他说自己没有口,没有眼,没有耳,连身子也没有,但是,他却一样可以听,可
以看,而且还可以想!)
    (我的手心不由自主在冒汗,我看到这里,将手按在册子上,由于所出的手汗实在
太多,所以,当我的手提起来之际,册子上竟出现一个湿的手印!)
    (我定了定神,我知道再看下去,一定还可以接触到最玄妙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真
要好好镇定一下,才能继续看下去。)
    (林玉声写在册子上的“日记”,继续记述著以后所发生的事。)
    我已死!魂魄已离体,想大叫,但无声。目睹队长离去,欲追队长,但发现不能移
动。也非绝不能移动,我自觉可以动,可以上升,可以下沉。
    可以左、右横移,但移动不能超越大树树枝的范围。
    可以一直移至大树最高的树梢之上,望到远处,望见队长在离去之际,开始尚一步
一回头,神情极痛苦茫然,但随即走出山坳之外。
    我又下沉,沉到自己的身体之前,犹可见自己痛苦扭曲之脸,紧贴于树干之上。
    至此,我更恍然大悟,我之魄魂,离开身躯之后,已进入大树之中,依附于大树,
不能离开大树范围之外,我在大树之中!
    我实在不愿在大树之中,更不知此事如何了局,我竭力想叫唤,但自己也听不见自
己发出之声音,我竭力挣扎,想脱出大树之范围。
    我无法记忆挣扎了多久,事后,一再追忆,恍然若噩梦,只有片段感觉,清楚在忆
,其余,散乱不堪。我只忆及在挣扎之间,陡然眼前剧黑,背部又是阵阵剧痛,张口大
叫,已可闻自己之声,背部剧痛攻心,令我全身发抖,张眼,见树皮在眼前,低头,见
双手紧抱树身,我竟又回到了自己躯壳之内!
    背后之剧痛,实难忍受,我大声呻吟,甚盼再如刚才之解脱,但已不可得,剧痛继
续。幸久历军伍,知伤残急救之法,勉力撕开衣服,喘息如牛,汗出如浆,待至紧扎住
背后的伤口,已倒地不起,气若游丝。
    当时,唯一愿望,是再度死亡,即使魂魄未能自由,千年万年,在所不计,适在片
刻之间,眼前光明,痛苦全消之境地,犹如亲历,较诸如今,满身血汗,痛苦呻吟,不
可同日而语。虽夭死可怨,我宁死勿生,生而痛苦,何如死而解脱!
    我已知人死之后,确有魂魄可离体而存,又何吝一死?但此际,求死而不可得,痛
苦昏绝,及至再醒,星月在目,已至深夜。
    我不知何以会死而复苏,想是张队长下手之际,不够狠重,一刀之后,猝然而亡,
魂魄离躯,但心肺要脉未绝,又至重生。或是由于我当时竭力想挣扎离开树中,以致重
又进入躯壳之中,是则真多此一举矣。
    醒转之后,难忍痛楚,重又昏绝,昏后又醒,醒后又昏,一日夜之中,昏绝数次,
每当醒转之际,剧痛攻心,口乾舌燥,痛苦莫名,直至次日黄昏时分,在大声呻吟之中
,才挣扎站起,倚树喘息。
    我魂魄何以会进入大树之中,真正难明,其时,只盼魂魄能再离躯,思索若其伤重
不治,又可解脱,内心稍觉安慰,但当日中午,适有樵夫经过,骤见遍地尸体,大惊失
色,继闻我呻吟声,将我扶住,又召来同伴,将我抬出三里之外。
    十日之后,伤已大有起色,可以步行,削树为杖,持杖告别樵民,回至营地,大军
已拔营而起,唯我所住的营帐还在,想是忠王心有所愧,未敢擅动。进帐之后坐定,帐
内物件,一一还在,无一或缺,人言“恍若隔世”,我是真如隔世矣!
    大军虽起行,但尚留下不少食物,在帐中,独自又过一月有余,伤已痊愈,背镜自
顾,背后伤痕,长达尺许,可怕之极。
    帐中养伤,早已想定,一旦伤愈,自然不能再从行伍,当急流勇退,而忠王对我不
仁,我也对他不义,树中宝藏,自当据为己有!
    伤痊愈之后,再依图前往猫爪坳,十六名士兵尸体,已成白骨,大树兀立,拆开包
裹之湿泥,补上之树干,已与被挖处略见吻合,正以随身小刀,待将填补之树身取出来
之际,奇事又生!
    小刀才插入隙缝之中,身子突向前倾,撞于树干之上,俄顷之间,又重睹自身,满
面贪欲,油汗涔涔,正在缓缓下倒。
    于此一刹那间,我明白自己重又离魂,但我固未受任何袭击,身躯虽在向下倒去,
绝无伤痕。如今情形,正是我一月余前,伤重痛苦、呻吟转辗之间想求而不可得之境地
,今又突然得之,一时之间,真不知是喜是悲,不知是留于树中,还是挣扎回身躯之内

    也就在此时电光石火,一刹那之间,我已明白,不禁大笑,虽未能闻自己笑声,但
内心欢愉,莫可名状,古人有霎时悟道者,心境当与我此时相同。
    我已明白,魂魄在树,魂魄在身,实是一而二,二而一,并无不同。魂魄在树,可
见可闻,魂魄在身,情形一致无二,何必拘泥不化,只要魂魄常存,树干即身躯,身躯
即树干。
    我内心平静欢愉,活泼宁谧之间,忽又觉山风急疾,倒地之身,又重挺立,眼前已
是树而不是身,开口闻声,则魂灵归来,重复我身。
    有适才之悟,财宝于我,已如浮云,满眼白骨,一地落叶,无一不是我躯,又何必
拘泥?肉躯多不过百年,古树多不过千年,何物依附,才至于万万年不绝?世上无物可
致永恒,永恒在于无形,得悟此理,已至于不灭之境矣!
    飘然而离,于我而言,已无可眷恋之物!
    林玉声的“日记”,最主要的部分,如上述。
    而当我看到了他在日记中记载的一切之后,心中的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林玉声在由死到生,由生到死之中,悟透了人生不能永恒,躯体不能长生存的道理
。任何人,在经历过巨大的剧变之后,多少可以悟点道理,何况是生死大关!但是,他
记载著,他的“魂魄”,曾两度进入大树之中,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魂魄”是林玉声日记中用的原文,这是中国传统的说法。较现代的说法,是“灵
魂”。
    从林玉声的记载中看来,他肯定了人有灵魂的存在。灵魂离体之后,“有口乎?无
口乎?”或者说:“有形乎?无形乎?”根本已无形无体,但是,为甚么会进入树中呢

    林玉声记载中,有不明不白的地力,就是,在进入树干之后的他的灵魂,照他记载
的,是可以在树内自由活动,上至树梢,下至树根,但是脱不出树伸展的范围之外。
    这样说来,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树,就是他的身体。那么,是不是这时候若有人伐
树,他会感到疼痛?
    林玉声没有说及这一点,当然,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当时只有他一人,并没有人在
这时在树上砍一刀或是折断一根树枝,使他可以“有感觉”。
    还有我不明白的是,当时,一起死去的,除了林玉声之外,还有十六名士兵。
    这十六名士兵的情形,又如何呢?他们的灵魂又到哪里去了?是进入了附近的树中
,还是进入了其它甚么东西之中?
    何以灵魂可以进入其它东西之中?中国古时的传说,虽然常有“孤魂野鬼,依附草
木”之说,但是林玉声的记载中那样具体的,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
    我呆呆地想著,心里难怪计四叔看了之后,除了“我不相信”、“我不明白”之外
,根本没有别的话可说。这时,如果有人问我,我的感想怎样,相信除了这八个字外,
我也没有甚么可说的了。
    我呆了很久,林玉声的日记还没有完,我再继续向下面看去。
    以后的一切,全是说他如何定居之后的情形,都十分简单,显然是他已真正感到,
人生百年,如过眼烟云,连他自己的婚事,也只有六个字的记载:“娶妻,未能免俗。

    一直到最后一部分,看来好像是另外加上去的,纸质略有不同。
    这几页之中,记载著林玉声一生之中,最后几天的事情,我再将之介绍出来:“年
事已老,体力日衰,躯壳可用之日无多矣。近半年来,用尽方法,想使魂魄离体,但并
不能成功,曾试独自静坐四日夜,饿至只存一息,腹部痛如刀割,全身虚浮,但总不能
如愿。
    曾想自尽,自尽在我而言,轻而易举,绝无留恋残躯之意。但弃却残躯之后,是否
魂魄可以自由?若万一不能,又当如何?思之再三,唯一办法,是再赴旧地。
    我魂魄曾两度进入一株大树,在大树之中留存。当时情景,回想之际,虽不如意,
但树龄千年,胜于残躯,或可逐渐悟出自由来去,永存不灭之道。
    世事无可牵挂,未来至不可测,究竟如何,我不敢说,我不敢说。”
    最后一段相当短。
    想来,林玉声其时,年纪已老,他写下了那一段文字之后,就离开了家,再到猫爪
坳去。
    在林玉声这段记载之下,另外夹著一张纸,是用钢笔写的,是林子渊看了他祖上的
日记后所写下来的,我将之一并转述出来。
    记载可能是分几次写下来的,其间很清楚表现了林子渊的思索过程,每一段,我都
用符号将之分开来。
    这种事,实在是不可信的,只好当是“聊斋志异”或“子不语”的外一章。
    (这是林子渊最早的反应,不信,很自然。)
    再细看了一遍,心中犹豫难决,玉声公的记载,如此详细,又将这本册子,放在这
样隐蔽的一个所在,决不会是一种无意识的行动。
    “发现此册之后,祸福难料。”是甚么意思?是肯定看到册子中记载的人,会像他
一样,也到那株大树旁去求躯体的解脱?
    玉声公不知成功了没有?算来只有百年,对于一株大树而言,百年不算甚么,玉声
公当年若成功,他的魂魄,至今还在树中?是则真正不可思议之极矣!
    (这是林子渊第二个反应,从他写下来的看来,他已经经过一定程度的思索,开始
想到了一点新的问题,并不像才开始那样,抱著根本不信的态度。他至少已经想到,人
有灵魂,也怀疑到了灵魂和身躯脱离的可能性。)
    连日难眠,神思恍惚,愈想愈觉得事情奇怪。魂魄若能依附一株大树而存在,可见
可闻,那么,灵魂是一种“活”的状态存在著。是不是一定要有生命的物体,才可以使
灵魂有这种形式的存在呢?
    如果只有有生命的物体才有这个力量,是不是只限于植物?如果灵魂进入一株大树
,情形就如同玉声公记载的那样。如果进入一株弱草呢!又如果,动物也有这种力量,
灵魂进入了一条狗、一只蚱蜢之后,情形又如何?
    再如果,没有生命的物体,也可供灵魂进入的话,那么情形又如何?设想灵魂如果
进入了一粒尘埃之中,随风飘荡,那岂不是无所不在?
    愈想愈使人觉得迷惘,这是人类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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