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壳电子书 > 网络杂集电子书 > 听天使唱歌 >

第22章

听天使唱歌-第22章

小说: 听天使唱歌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写遗书,对我有一种特别庄严仪式的意义,好像那是在进行深度的自我抚慰、自我怜惜、自我疗伤。许多人都不理解为何会有人想要自杀,我从这条路又滚又爬过来,很清楚那是一种深沉自恋的变形。    
    举凡感到没被好好疼爱过、关怀过、鼓舞过、赏识过的幼小心灵,在长大的过程中,这样的失落感便会一再地回来骚扰,有时严重到必须关起门来谢绝一切,单独进行一场“疼疼自己”的仪式,最高峰的时候就是浮沉在自杀的怜悯与伤怀中了。    
    一个想到要自杀的心灵,通常都是封闭的,自绝于所有的人际关系之外,好像世界飘远了,只剩下自己。这时,内心深处的一股自悲自怜就会升起,别人不体谅的、别人不支持的、别人不疼惜的,曾经为此苦苦受折磨,遂变得比较无足轻重,似乎可以释怀了。    
    尤其在写遗书时,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在跟自己对话。譬如,当你交代为何要走上绝路,其实就是在吐苦水,而另一个自我会升华飘在半空中,俯视正在写遗书中的自己,以全然了解的心,一边慈祥默默看着,一边生出怜悯。    
    很诡异的是,那一年,我竟是因此通过写遗书的方式,在极度孤独中,为自己打气,为自己作心理治疗、安慰,才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所以,当忧郁症纠缠我的时候,这个早年的阴影(死亡)就像老朋友一样,会在某条路上与我不期而遇,亲切打个招呼,让我窝心之余,不顾理智阻挡,乐意再度与它把臂言欢、重叙旧情。    
    另外,我时常在外国人身上看到不同的文化背景、民族性造就的后果,作为一面比较的镜子。例如,我老是用“臭”、“笨”这种负面的字眼来表达亲昵,像是叫kiki臭妹妹,叫yoyo小笨蛋。    
    本来这些都只是国人表示亲昵的常用口语,大家也叫得再顺口不过了,但是久而久之,我因而在心理上养成了“弱化自己”、“贬低自己”、“敌视自己”的坏毛病。    
    这种自我削弱式的情结,可说其来有自,源于东方人自谦的美德。像是老公老婆互叫“贱内”、“拙荆”,叫儿子“小犬”,自称“在下”、“不才”等等,原来都是基于谦虚的美意,但是经久流传却演变成不甚健康的民族性格,影响所及,造成了父母不敢赞美小孩,担心宠坏了他们。高兴时不敢太张扬,怕别人嫌弃、有成就时更是硬要泄自己的气,表现得虚怀若谷,被人一称赞就浑身不对劲,连手脚都不会摆了,仿佛做错了什么事。    
    这样的贬损自己和自家人,乍听直来很正常,是大部分华人信奉的品行教养,但是稍一不慎,它就会很微妙地转化成一股放不开的罪恶感,在应该得意、应该快活、应该心志壮大的当儿,反而变得退缩、羞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甚至衍生为一种自卑,心头时常会闪过“我可能不够好、我大概哪里有错”的阴霾。    
    对一般人,这种心理或许还不至于危害,顶多造成一时情绪的干扰,但是若移植在有忧郁症倾向的心灵,就会像一颗恶性瘤,伺机等待身心脆弱的时刻爆开蔓延,酿成灾难。    
    尤其我自小从爸妈那儿,从没有获取该有的“论功行赏”经验法则,使得“我可能不够好”的谦逊提醒,向下恶化成“我绝对不够好”的罪条宣判,从此难以翻身。    
    反观西方人就很不同了,他们绝不吝啬去显露内心的好感,以及发表正面的意见,从细微地方看,比方他们习惯叫豢养的小猫“chiquitito”(公猫)或“chiquitita”(母猫),这是西班牙语,意指小东西,有极尽可爱、不胜怜惜的意思。    
    他们也常会跟人说:“嗯,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很好看”,或“这件衣服很适合你”。我却刚好相反,常常对亲友的穿着面露不以为然的表情,以为对待自家人,这样的“真情流露”才是表达关怀,心想:“我对你好,才会如此说真话。”    
    真话,在中国人的价值体系中,往往也就变成了“挖苦”、“落井下石”、“修理自家人”的替代语。    
    我原来一直活在“吝惜肯定别人、刻意贬抑自己”的虚矫情怀里,我们从父母那儿学到这些,再原封不动传给我们的下一代,代代相传,弄得我们这个正经八百的民族好像人人都跟快乐有仇似的,都罕于散播正面价值的快乐元素,而是不经意溅洒负面价值的假正经元素。    
    我在旧金山有一位华人朋友爱德华,在美国出生受教育,毕业后执医,早早置产,绝对有资格算是有为青年。但爱德华有一年陪母亲回大陆探亲,祖母拉着他逢人就如此介绍:“这是我长得丑八怪的孙子啦。”    
    根据我对中国人民族性的了解,其实这位老祖母看见孙子在美国生根茁壮,又是专业医生,心中一定很安慰,也很自豪。偏偏民族性作祟,她不敢在同侪面前太过嚣张,明明心里高兴得很,却硬要装作“哎呀,没什么啦”,所以故意找到了孙子并不算英俊的仅有缺点,夸大解释,作为骄傲的掩饰。


第五章抛不掉的一件旧包袱(2)

    爱德华于是背负传统的家庭压力,没有向父母表达(e out),因为老一代的华人移民可是比台湾上一辈还保守呢。爱德华从此死命记住了祖母的那一席介绍词,老是活在外貌不出色的阴影里。    
    以前他在外州读书,远离家人,还可以拥有自己的情欲生活和自主领域,一等搬回了旧金山,他的情绪越来越低沉。    
    有一次,他去纽约旅游,发了高烧,朋友发觉苗头不对,打电话叫救护车,他神志不清,仗着自己是医师,还凶巴巴把救护人员赶走。    
    第二天,他病得更严重,脑袋都糊掉了,连自己的出生年份也说不出来,还是坚持把赶来的救护车斥退。    
    我想,爱德华应该早就罹患了忧郁症,搬回老家所在的旧金山,与他早年成长的不快乐经验(例如被父母嫌怎么做都不够好,导致他觉得自己不值得人爱)太靠近,他的状况才会变糟,而且每况愈下,也才发生了在纽约那两次荒谬的遭遇。    
    爱德华正处于“自我否决”、“自我放弃”、“自我惩罚”的阶段。可惜,爱德华有太多放不掉的东西,包括他身为医师的偏执、不敢表达的双面人生活,很难说服他去看精神科医师。    
    瞧,中国人谦虚为怀的那一套矫情民族性害人不浅吧!而且它宛如一缕阴魂不散,竟可以成功地追踪到已经隔了几代的移民身上。    
    再举个相关的例子,我深入地观察到,儒家文化浸染下的每一个为人父母,几乎十之八九看到小孩放学回家,脸上笑嘻嘻,立即的反应就是板起面孔,摆开训话的阵势:“你嘻皮笑脸个什么,作业写了没,洗洗手,还不快去温习功课!”    
    越是亲密的人,我们越是习于互相浇冷水,说一句赞美对方的话,就像要活生生剥掉身上的一层皮。    
    我们对自己的快乐不知所措,对别人的快乐也极不自在,慢慢形成了一个互相监控的无形网络,于是乎,“谁也不许快乐”,或至少“谁也不准快乐得太嚣张”,否则就惹人厌、讨人嫌,自有体众群起而制裁之。    
    从小我不容易讨好我的父母,书读得再怎么好,行为再怎么乖巧,他们也是冷冷淡淡,视为理当如此。长大了,我不免“按此要领”,也染上了这套旧习,在内心变成自己的父母,照样不容易讨好我自己,甚至有时变本加厉,比连续剧中那种恶婆婆在挑剔媳妇还严格,一心认定这是一份好修养呢,最后竟然因此搞出了忧郁症,哈,真是惨绝人寰的民族大义!    
    我有一位摄影师的好朋友阿源,或许是常常透过镜头细腻观察人的关系吧,因此发明了一套颇有趣的理论。他说在谈恋爱时,有些人是视觉型,有些人是听觉型,有的则是触觉型,也有的是嗅觉型或味觉型。    
    视觉型的人,看到对方送的一束花会格外感动,看见对方露出某些表情会心旌摇晃,也就是说眼睛牵引出来的符号在触动爱情神经时,扮演着非常重要的传导功能。    
    听觉型的人,买不买花倒无关紧要,但是甜言蜜语绝不能少。其他的感官型以此类推。    
    根据他对我的观察,认为我不折不扣是听觉型的人,想想不无几分道理。    
    我后来也发现,他的这套理论用在我的人生观上同样很符合。譬如,我从小没有在爸妈的口中听够了该有的支持、肯定、称许,以致于年龄增长了,我的耳朵却没跟着长大,仍停留在童年期,还是像小孩子一样,很没有安全感。    
    我的眼睛看见的实况,不管再如何真实,怎么也比不上耳朵听到的,即使是假话,我也会情不自禁当真,没有一丝自卫能力就陷进去。    
    据我猜想,在以上五官发展出来的类型中,听觉型的人大概是最没有安全感的,因为眼见为凭,嗅觉、味觉也比较不易作假,但从人口中讲出来的话最容易夸大、渗水、捏造,“但凭一张嘴”嘛,而像我这种人偏偏只相信最不具公信力的听觉,岂不是自找苦吃?安全感当然就如风中烛火,随时不保了。    
    从我的个案显示,大抵就是因为从小我没听过爸妈说我一声好,渴望之至,最后依旧落空,使得我到现在为止,已届不惑之年,仍然寻寻觅觅“那一句话”,以为找到了才会感到自己有用处、有价值、有安全感,当然我始终找不到,致使心里空虚莫名、反复受苦迄今。    
    唉,不论怎样,绕了一大圈,我终究很高兴那时没有服药身亡,没有造成弟弟参与了一场目睹死亡的惊魂记,而使他的人生烙下阴影。    
    本来那年暑假,弟弟计划前往英国剑桥进修英语,寄出了申请书后,一直没有下文,眼见时间一天天溜走,我就帮他拿主意,说不如改变行程去旧金山吧,那儿也有短期英文班,一来还可以住在我家,节省开销,二来咱们兄弟总算有机会多聚聚。    
    就这样,他顺利申请到了美国的学籍,一路先飞往我位于旧金山卡斯楚街附近的家。    
    我则多留半个月,把《晚安,忧郁》新书出版所安排的媒体访问处理到一个段落。    
    我有时仍饱受折腾,心中颇不是滋味,有时一两句话不合意,我便会生气挂掉弟弟的电话。    
    但事后,又很恨自己无能、没修养,迟疑了几天,才写了一封长信,传真过去:    
    亲爱的弟弟:    
    我的心陷入异常的焦虑,所有的不安都浮上来。我的脑子有一半是天才,有另一半是魔鬼,前者让我灵感源源不绝,写下一篇篇深刻的人性素描;后者让我不时在发狂的边缘游走,一直有脱轨而去的冲动。    
    最可怜莫过于我的姐姐,她与我互相折磨,我总觉得除了死,我无法逃开她。我好像在玩火,不知道何时会引火焚身。    
    想到你,我的心情也很复杂。既有深沉的喜悦,也有浓厚的忧烦。你拥有的一切,几乎是我一辈子想望而不可得。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老了、丑了、胖了,不折不扣是你所说的“大蕃薯”。谁见了你,都容易被你吸引,那份神奇的魔力叫我�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4) 踩(4)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