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军调查-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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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说,马俊仁四面八方出击商界,开拓哪怕是初级阶段的体育产业,炸开了一个又一个市场,同当今商界大老板平起平坐,不但不指望国家和省府的钱,反而还赚了钱入帐,又有什么不好呢?要说具有一定的战略意义也说不定。
只是马俊仁的动作在计划经济有着强大惯性的辽宁省显得太早了一些,太快了一些。天时帮助过他的成功,而他如此绝情地急于摆脱这个大环境,就必定要给这支铁军蒙上一层悲剧的色彩。或许他以为时机已经到来了,而实际上,唯转变观念的事情是再慢不过的。他成了出头的椽子呢!
而中国体育界的产业化、市场化、职业化、国际化的改革,正是中国体育真正崛起的必由之路。省队不能面向省府等靠要,你国家队就指望那口儿“皇粮”啦7国家的负担是极重的,除了体育之外须知还有文艺怎么办,教育怎么办,卫生怎么办,出版怎么办,宗教怎么办,文物怎么办,扶贫怎么办,老促会怎么办,减灾防震怎么办,党务工作怎么办,慈善残疾怎么办,国际事务怎么办,广播电;视怎么办,人民日报求是杂志怎么办:所以说,你体育健儿趁早想办法,不能等靠要。国家大,大有大的难处,手心手背都是娘的肉,你就是稍微娇气点儿也就知足罢。行政单位先不谈,全中国仅事业单位就有130多万个,职工多达2600多万人,都等着吃这口儿“皇粮”呐!别人怎么办同样是个重大问题,总不能按住病腿连夜打,逮住不哭的孩子饿三天嘛——体育界以外,还有数不清的包袱堆。再深一点讲,即使我们保住了竞技体育这一块,只要经济实力不雄厚,整体上的全民体育事业全民健康水平还是上不去。又回到刚才的思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我在回顾马俊仁轰轰烈烈的经济活动的同时,又体味着许多欣喜和悲凉。有时候我觉得老马活得很男人很汉子很本质,有时候又觉得他小农色彩短期色彩太浓重了些。可是再往深里想一想,其实连同中国知识界连同我们自己在内,也同样在黄土红尘的漫漫岁月中裹挟了许多老旧农人的色彩。小农经济的东西与生俱来,一时间并不能从我们身上脱却干净,而我们在更多的时候倒不如老马做事情那样酣畅淋漓。我们这些穷秀才最大的本事就是哭穷,又有什么资格对他评头品足呢?高贵与卑贱、真理与谬误常常交错在一起难以辨识,更多的人们在看待我们这帮所谓当代文人的时候,我敢说人家都觉得马俊仁要比我们强得多。我们是不是把头脑中的那点理想太虚妄化了,当社会理想真正在实践之中时,反而有些叶公好龙,深感难以适应呢。知识界一部分人非议马家军便是一例。
正当由马家军所引发的种种经济现象乱成了一锅粥之际,偏又冒出另一档子事端,让新闻界把这一锅粥更是搅得热气腾腾。哪档子事?有读者会说是马俊仁同广东理科虫草王公司打官司的事,中途解除了合同。两边都叫马家军。马俊仁说我们不是马家军谁是马家军!虫草王那边反驳说,我们这里从老板到经理都姓马,当然也叫马家军。为此报上瞎闹腾了好一段时间,问我要讲的事端是不是指这回事儿——这事儿有,但持续时间不长,官司也不甚新鲜,打完就完。这里要说的是至今仍然悬而未决的一档事,国人尽知:那就是马家军在斯图加特极尽辉煌的同时,还首次从国外带回了前所未闻的美妙奖品:三台崭新的梦幻一般的奔驰小轿车。它是第三世界国家穷困已久的人们刚刚走向现代文明时候吟唱的三首朦胧诗,它是自行车王国的居民们在风雨中拥戴的天才帝王,它是当代先富起来那部分人卧室深处静静等待着的绝代佳人,它是农耕社会里长期欺压贫雇农的恶霸地主土改对象,它是二十年代江浙乡巴佬踏入夜上海首次瞻仰到的歌舞皇后,它是晋陕黄土地光棍放羊汉看见洋人传教士带着的三只贵宾狗,它是秀才屡试不第夜宿驿店无门而入的三只狐仙,它是因终身失败而潦倒的科学家在癌病中推翻重写的精美论文,它是扶贫村里靠希望工程复了课的山里娃耳畔的新词——剑桥、哈佛和北大!总之它是后工业社会的极品。怎么一朝阴差阳错就归了咱中国,那得主竟是东北黑土地上三个疯跑不停的小村妞,她们又不会开那车——奖给王军霞、曲云霞和刘东的世界名牌车就在这样一个大的时代氛围中,被一切向钱看的人们盯住不放。其实它的深层意义和多重价值远远比不上王军霞那只欧文斯杯,但人们还是要盯住不放。
没有办法。我向老马及东北知情人提起此事也是一种兴趣吧。
斯时老马和我正闲坐在其中一台奔驰车里,望着旷野抽着烟很舒适。他用右手轻轻拍打着方向盘,仿佛在抚摸一匹骏马的脖颈。他实在懒得相谈此事:
唉,真他妈的扯淡!我不明白就这么一件事儿、三台车,炒哇炒哇,他们到底是要干啥呢?是说我不该得这车不该分呐?九三年,我上高原,为辽宁备战七运会。咱们国家你还不知道,各省打全运会才是正事,四年一回,省里领导上最重视。各省都调整了四年,就为了这一下。你看每到这一年咱国家的运动成绩就普遍上来了,国家队队员都归省,竞争相当激烈,房子、职称、工资奖金都在里头嘛。辽宁上届打第二,这回铆足了劲儿要争老大。我们在青海高原正练在紧要三关时候,国家体委来人上高原了,动员我领上人去德国斯图加特打世界锦标赛。这就是矛盾呀,这可能也算是咱们体制上的老问题。我当然不想去,因为时间靠得太近,只间隔二十来天,我打了世锦赛回过头来就打全运会,队员调整是个问题,完不成省里任务我哭啊!这么着我和老崔老孙就都不那么积极。北京同志做工作说,都已经报过名了,现在更改很不好处理。再说斯图加特的冠军奖是奔驰小轿车,这我以前没听说过,奔驰车奖咱中国也没人得过。奔驰车,谁不喜欢,可是我不能去啊,再说奔驰车打回来我们也得不上,当时规定大件还要交国家体委,运动队干想没份儿。这你可以查一下可能有过文件。这回就没谈成,我送客人下山,安心训练。要不说这事儿都往一块赶。那一年咱国家正用老劲儿申办2000年奥运会,上上下下都要调动一切积极因素。要全力申办成功,打好世界锦标赛就显得很重要啦。第二回国家体委又派人上高原了,还是为这事儿,说要从大局出发,要服从国家利益啊,老马你最好先去德国。为了解决特殊情况,国家体委对各省运动队还专门制定了优惠政策,就是当年在国际上打世界冠军的,算你一块全运会金牌,破世界纪录的也算一块全运会金牌,要不后来马家军在七运会的金牌为啥算了二十多块呢,都包括进去了。这算优惠了金牌儿,那奖品优惠不优惠啊?也应该优惠对不?大伙儿就又提到奔驰车的事。因为打好全运会我们省里有奖金,辽宁金牌太多不值钱,有的省牌子打不着,得一块金牌奖十万二十万呐。我要不谈斯图加特的奖品,回头省里的奖再得不着,我怎么交待运动员呐?两下里落空你干不干嘛7所以我们希望如果去德国打好了,奔驰车最好归马家军。这样他们就回北京请示领导。不几天北京回话说问题不大,关键要打出成绩,奖品可以破例,都是为了大局吧。到这会儿离世锦赛时间就不多了,咱省体委也考虑到国家利益说去就去吧。可是原先有明文规定奖品大件上交国家,现在国家体委光这么口头讲一下,也没个根据,我找人家谁去要车呢?所以我觉得上边应该有个比较正规的批示什么的,否则将来不好使(老马的经济头脑实在到家),咱们国家这喊不清的纠纷太多了。临到出发前,国家体委三司田径处积极地把事情办了,他们专门给领导打了个报告,请示了那么几条,最后一条明确了一下,这次斯图加特的奖品归运动员、教练员所有!这个报告国家体委几个主要领导都同意了批了签字了,现在我照章办事儿,我手里有这个批件的复印件,那是假不了——归运动员、教练员所有,清楚的。前后就这么个事儿,世界冠军也打了,为国争光也争了,车也回来了,乱七八糟说法就来了,有说我不该得的,有说我要挟领导的,有说不符合规定的,就是没人敢来正经问我,你们审查嘛,我给你们看批件,不来找我我啥也不说——他重重地拍击奔驰车的方向盘。
为此我又向有关知情人了解,老马所谈的前期过程基本上是这么回事。
新时期以来,国家体委为适应时代变化,曾专门就运动员奖金问题下达过两个文件。第一个文件是1988年制定下发的,即(83)体计财字173号《关于参加国际大奖赛的单位提成办法的通知》,这个文件的核心内容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奖金可以提留但是2000元封顶。到了90年代,这个文件精神已大大落后于形势的发展,众多参赛有功人员怨声载道,区区两千元,如今顶个啥?于是在4年后即1992年6月,国家体委又下发(92)体人字633号《关于大奖赛奖金管理的暂行办法》,废止了上一个文件,放宽了政策,重新制定了几个杠杠。
这个文件专指奖金。另有规定称,在国际赛事中获大件奖品悉数上交不得自留。
然而这个专指奖金分配的文件却有许多具体分配的缺憾,比如第一条所指“奖励运动员和其它有功人员”就很模糊不清,我们可以把“有功人员”理解为教练员和主要工作人员,即使这样理解正确无误,那么,运动员和有功人员的分配比例又该如何定夺?事实上,当前中国运动员与教练员(工作人员姑且不论)在瓜分奖金时约定俗成是一半对一半,八两换半斤,五五分成的情况居多数,但是要争起来怎么办?分不公道怎么办?翻了脸怎么办?躺倒不干怎么办?人跑了怎么办?嘴上不吭气心里气不平怎么办?关键的问题在于如此一来,真正吃了亏的只能是国家。国家培养一名世界尖子选手花费多少?难度多大?大树长成了不能当梁使,岂不心疼!据说在斯图加特的世锦赛上中国铅球名将黄志红也得了金牌也奖给了一台奔驰车,黄志红在国外当时就把车出于卖掉净得四万美元,传闻说并没有给教练员平分,倒也没听说有不愉快的事发生。(这件事我未及亲自调查,未必准确,这里只是借这种情况讲一个道理,读者姑妄听之也别认真。)如有事实出入敬希黄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