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花怒放-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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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家之一——安·兰德斯也号称她收到了数千封有关这一主题的来信,抱怨摇滚乐助长了滥用麻醉品、自杀、性混乱、青少年暴力行为等等。她自己在选听一些唱片后也发现,其中有些歌词“惊人地粗俗”。于是她表示“支持华盛顿的夫人们”。
但与此同时,也有许多人开始意识到“中心”的要求所潜藏着的危险性。著名的《人物》杂志就此议题向读者征求意见,结果收到了该杂志历史上最多的一批读者来信,其中90%以上认为检查制度而不是摇滚才是真正的威胁。洛杉矶市长汤姆·布莱德利更是公开反对“中心”的要求,成为公开反对分级制的第一位政府官员。
终于,保守派主将,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在60年代的学生运动中,他曾力主镇压学生,因而一直是学生的革命对象)也按捺不住地上阵了,他在弗吉尼亚州发表讲话,将摇滚和唱片公司与“躲藏在宪法第一修正案背后的色情作家”相提并论,暗示摇滚不一定得到言论自由权的保护。他认为由唱片公司和传播媒介为青少年们提供的是“对毒品、暴力和堕落的赞美……宪法第一修正案被扭曲成了放纵的借口”。一时间,唱片公司的老板们纷纷慌了手脚。多数唱片公司随后接受了在“中心”所提出的两种方案中挑选一个的要求。其中一个方案为,在唱片和磁带上打上警告“暴露性歌词——忠告家长”的标记;第二个方案是将暴露性歌词完全印在唱片封套背面或磁带文字说明内页,以引起购买者注意和警惕。多数唱片公司同意接受第二种方案。
但“中心”并未就此住手,她们继续在全美国四处游说,要人们起来监督摇滚,因为她们的最初和最终目标是要人们树立起摇滚就是色情、就是不道德这一观念,分级制无非只是一种借口。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的这一目的算是达到了,因为一家权威的民意测验机构对15000个成年人的电话调查表明,通过“色情摇滚”这一回合的交锋,尽管仍有56%的美国人表示还喜欢摇滚,但有高达51%的人相信摇滚对青少年有不良影响,并有55%的人认为摇滚应当像电影一样实行分级制。即使在18岁至34岁这一年龄段的被调查对象,也有39%的人相信摇滚有不良影响,表现为诱发暴力、吸毒、性罪错、不服从、反权威及懒惰等行为。88%的人认为青少年对摇滚歌词能够完全理解。
但另一个调查结果则与此针锋相对,这一针对中学生的调查表明,在中学生所列出的662首最喜欢的歌曲中,只有7%被他们认为与毒品、性、暴力或神秘文化有关;更有37%的歌曲他们根本不懂意思何在,只是单纯喜欢。调查者的结论是: 摇滚的“消极”歌词对青少年影响甚微,他们更感兴趣的是节奏和旋律,是整体感觉。
时至90年代的今日,“家长音乐资料中心”的元老如蒂帕·戈尔随着夫婿的高升,态度反而有所改变(兴许是因为包括被她大加诅咒的麦当娜在内的摇滚歌手为克林顿和戈尔的当选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中心”与摇滚为敌的立场从未改变,以道德的伟名反摇滚的战斗至今仍在继续。或者如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帕特·布坎南在1992年8月所表达的那样,“一场文化战争正在继续”。
革命(二):快感冲锋对现存价值观念的挑战(1)
摇滚革命绝不仅限于一种政治姿态,它的产生和发展更是对现存价值观念的挑战,一般而言,这种挑战如果触及到人类禁忌,其所引发的反对就更加强烈。我们无心在此探讨包括摇滚在内的青年文化在“性”及其他观念上的“革命”(就其对人类生活产生影响的深度而言,的确可以称之为革命);必须指出,纵然摇滚的某些表演或封套设计是为了冲决道德藩篱而故意予以夸张的姿态,而且它与所谓“性解放”的其他表现相比也只是小巫见大巫,但无论是贾格尔、“性手枪”的粗鲁蛮野,刘易斯、“何许人”的故作残忍,还是吉米·莫里森和格雷丝·斯里克的确可称下流的动作,都带有明显的哗众取宠的性质,并不值得摇滚自豪,也绝不是摇滚后来人加以努力的方向。恰恰相反,这类表演往往不仅给人以摇滚丑陋的口实,而且极容易使摇滚的艺术努力偏离方向。这类表演并不值得推崇(正如它并不值得过多予以抨击),因为真正使摇滚在观念上具有革命性的并不是这类具体意象,而是一种原则,即让艺术探索超越道德的努力。
摇滚之有别于古典艺术,同样也有别于它之前的大众音乐者,除了其社会政治内容外,恰恰是它在道德上的反叛姿态,而这种反叛姿态与其说源于一般的反叛心理,不如说是源于摇滚乐手们的艺术革命意识,在道德上的惊世骇俗无非是这种艺术革命的极致表现。
在摇滚现象中,最使古典艺术拥戴者们困惑的莫过于歌手们的个人号召力。说到底,摇滚乐手无非是靠自己创作音乐的能力为生,虽然日益复杂的技术使得音乐制作日趋集体化,摇滚乐手们也逐渐以多面手的面目出现,但归根结底,他只是作为个体在音乐体制中做出贡献。这一情形使摇滚乐手们并不过多地视自己为被各种社会条件、制度、道德规范压制之下的可怜虫,甚至不把自己视为被唱片公司、制作人、老板制约下的无所作为者,而是更多(也更愿意)将自己视为具有独立人格、个性的个人和反叛者。许多人认为摇滚乐手无非是唱片工业和顾客之间的中介,但在摇滚乐手看来,这中间固然有着商业关系(摆脱这种关系的束缚也是他们一直致力的目标),更本质的却是音乐家和听众之间的关系。因此,摇滚乐手自认“卖”给唱片工业的并不仅仅是其音乐能力,而且包括这种能力与听众之间的特殊关系。这不仅使得歌手可以代表听众向唱片工业要一席之地,而且歌手可以从这种关系中获得一种不顾唱片工业的反对表达他自己和他代表的听众的个人观念、理想和价值观念的权利。
曾经有人留意到许多摇滚乐手都与现代艺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事实上的确如此,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或一度是)艺术院校的学生。约翰·列侬1957年至1959年曾在利物浦艺术专科学校注册;“何许人”主唱彼德·汤森、曾为“滚石”成员的罗思·伍德都曾是伦敦伊林艺专的学生,“皇后”乐队主唱弗雷迪·麦库瑞则是他们的校友;埃里克·克莱普顿则曾是伦敦温布尔登艺专的学生,“庭鸟”乐队的吉他手杰夫·贝克则是他的同学;大卫·鲍伊是圣马丁艺专的毕业生……(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摇滚干将也都曾被视为“不道德”的代表人物。)在这种艺术学院中的生活(英国的艺术学院在本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来一直为先锋派艺术家们提供了最好的栖身之地,美国的许多摇滚乐手则常常同先锋派的画家、剧作家们共聚一堂),使得摇滚乐手们的艺术观念并非空穴来风似的乱闯,而是有意识地找寻突破口,在这种意识上,他们同其他先锋艺术家一样敏锐。比如彼德·汤森在台上砸烂吉他的举动,就明显是源于曾在伊林艺专执教的奥地利POP艺术家古斯塔夫·梅茨克的艺术即客体的自我破坏的观念。事实上,摇滚从POP艺术家那儿汲取了许多灵感。彼德·汤森甚至说:“我们是在用标准的团体性设备玩POP艺术。”
摇滚与POP艺术的同盟有时表现得很直接、很明显,比如,《佩珀军士的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的唱片封套是由最著名的POP艺术家之一彼德·布莱克设计的。(当我查阅有关彼德·布莱克的资料时,发现在他的《自画像》里,他手中拿着一幅埃尔维斯·普莱斯利的人像,胸前挂满了“猫王”纪念章,而且他还创作了《“猫王”镜》之类与摇滚密切相关的作品。)而我们前面提及的“滚石”引发众怒的《脏手指》的封面设计也得到了安迪·沃霍尔的直接帮助。“地下丝绒”那张被视为第一张先锋摇滚专辑的《地下丝绒与尼可》也是在安迪·沃霍尔的直接参与之下完成的。鲍勃·迪伦出道之初更是天天同POP艺术家们泡在一起。摇滚歌手佩迪·史密斯则同时也是著名的先锋派诗人……
所有这一切,使得摇滚艺术家同POP艺术家们一样,视惊世骇俗为艺术的常理。他们自觉地以资本主义制度和价值观念的局外人自居,从而提出并践行着与这一制度和价值观念相对立的道德规范,这一对立的极端表现便是,凡是被资本主义制度视为道德者,摇滚乐手便视其为不道德;而凡是被资本主义视为不道德者,摇滚反而以为极其正常。因此,当台上的扭动和一般的“嬉皮”行为具有震撼力时,摇滚便会全力以赴;一旦这类行为太过普通甚至已被纳入主流文化时,摇滚乐手们便会继续向前,将反抗的形式往前推进,甚至完全超越既定的道德规范,视道德本身与艺术无涉。
必须指出的是,这种反叛一直不曾脱离过自觉的艺术革命的轨道。如前所述,同先锋派艺术家们一样,摇滚乐手从来不满于作为唱片工业的工具,他们都想用艺术作为震撼社会的工具,因此,标新立异和自我炫耀似乎无可避免,冲击既定的一致性(尤其是被视为艺术探索禁忌和一致性代表的道德规范)便成了定局。所以,每当摇滚作重大的艺术革新和尝试时,它便招来最多的“不道德”的指责。有时候,这种反抗故意用自嘲或毫不妥协的方式表现出来,比如一位重金属乐队就这样描绘他所献身的音乐形式:“满脸疙瘩的、无产阶级的、低级的、丑陋的、不老练的、反智的、阴郁的、凄凄惨惨的、糟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蠢笨不堪的音乐,毫不掩饰的露骨音乐,死亡的音乐,死者的音乐,由有气无力的嘴巴唱出来的音乐,由梳驼羊似的发型、穿低能儿似的褴褛衣装、踩着长筒靴、留着长胡子的人制作出来的音乐。”①(试与“达达主义”的“生活像是一噪音、色彩和精神节奏一起胡乱堆砌的,所有这些和一切充满情绪的呐喊、疯狂心理以及全部残酷的现实,都为‘达达主义’所包容”相对照。)在这种表面上的自暴自弃的背后,正是那种典型的艺术家式的对个人的自由意志和创造的自负。(在《心灵的习性》中,几个美国人曾以爱默生、梭罗、霍桑,尤其是惠特曼为例,将这种观念称为“表现型个人主义”②。这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究的概念。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与惠特曼相比,摇滚乐手无疑是更加典型的“表现型个人主义者”。)
在这种观念之中,最被看重的便是打破艺术僵局的创造性,正是这种创造性使艺术与个性、个人和生活方式紧密相连。先锋艺术与浪漫主义究竟是继承还是反叛的关系众说纷纭,但兰波所坚持的浪漫主义与新艺术有密切关系的观念并非全错。许多摇滚乐手都曾谈到过,他们视摇滚为表达个人内心世界并实现自己个人理想的手段,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无一不为此作证。而这与浪漫主义的排除束缚个人的障碍以艺术达到自我实现和自由的理想何其相似。正是在这种自我实现中,艺术作为一种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