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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06[1].10-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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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镇坤发表感慨。他说当年刚给提起来那时,有一天上边来了位重要领导,陪客人喝酒时他豁出去了,发挥出众。领导很满意,说小康酒量不错。座中一位同僚酸溜溜说了一句:“他有家传。”他只觉浑身的血和酒全都冲到头上,恨不得当场杀人。还好王市长在,他忍住了。第二天平静下来,他回想人家那句话,竟然很有体会。 
  “那家伙很损,”他笑,“但是抓住了要害。” 
  他说他跟瘫痪在床上那个老人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确实命定的大有关联。他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酒段子?因为本能地过敏,从骨髓里,跟这人有关。其实这个人虽然好酒,酒量却小,稍微来点就不行了,哪像其养子与生俱来的水平,根本就不是一个种。这些年他康镇坤如此努力,做事,争得领导信任,上升,掌握一定权力,为什么?也因为心里总有这个人,渴望让这人瞧瞧曾饱受其怒骂暴打的这个“野种”究竟怎么回事。包括无论如何要找一个好老婆,养一个好儿子,都有这方面的缘故。但是所谓的“家传”还不止这个,眼下想来更有其深。他养父年轻时是个赌徒,会玩扑克,赌徒的心理状态很复杂,渴望暴富不惜孤注一掷,很敢冒险的。特别是心存侥幸。这种事挺风险的,能干吗?赌一把吧。赌赢了就什么都有了。人家敢赌我怎么不敢?人家能拿我怎么不拿?人家能干我怎么不能干?赌一把,没事的。 
  “我是不是真的得自家传了?”他笑道,“押宝,孤注一掷,跟定某一个人。不能干,有风险的,管他,赌一把,没事的。人家敢,我怎么也不敢?人家拿,我怎么不拿?人家干,我怎么不干?” 
  “镇坤你说什么!” 
  “说到底我还是比较有成就感的,我是说比我养父强。”他还笑,“至少儿子是自己的,老婆没挨过打。” 
  许丽姗圆睁眼睛看着丈夫,心里莫可名状,有一种异样,还有恐惧。 
  “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她叫。 
  康镇坤说人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原因很多,不太一样。有的人因情感而害怕,有的人因欲望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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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镇坤一案终于进入了司法程序。 
  许丽姗去医院检查,得到一份严重神经官能症的证明,向单位请了病假。不再上班。她四处找人,想尽办法,能找的人一一找过,以求得到帮助。只留一个人她不敢惊动,就是已经离开本市的王市长。不是因为人家已经远离管不上了,是因为康镇坤有过特别交代。康镇坤出事前夜回家时,说过如果他出了事,不要乱找,绝对不要找“那位领导”,他们俩都知道这说的是谁。就这位。康镇坤如此交代肯定有缘故,或者是康镇坤自己已经找过了,回天无力。或者是这种时候表现出彼此间的特殊关联会导致严重后果,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大有麻烦,总之是不能找。许丽姗心里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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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作努力一一无果之后,许丽姗把自己的亲朋好友分别又找了一遍,这回是筹钱。她说他们讲康镇坤贪污受贿数百万计,事到临头除了康平储钱罐里的几个硬币,家里什么钱都拿不出来,只能求亲友帮忙,她决定到北京去一趟,给康镇坤找律师。她要请最好的律师,不管花多少钱。钱用在这里是正当的,法律允许的。 
  聘请律师的事项颇费周折。她碰上的几乎所有京城名律听了情况都摇头不止,说这个官司恐怕没有胜算。许丽姗不屈不挠一个一个找,末了一位张律师愿意接手,这位律师鼎鼎大名,谈起案子极有分寸。 
  他说我们目标很难定高,只能尽可能争取好一点的结果。他的意思是要具体分析康镇坤受到的各项指控,寻找其中的错漏和问题,想尽办法,从证据不足认定不准等方面入手,争取剔除若干项,例如把出售收受礼品得款从案中剔除,这样减少总案值,可望减轻法律的惩处。 
  许丽姗说康镇坤不该被判罪的,他没有问题。 
  律师说,从现有的资料看,他自己承认了不少事情。 
  许丽姗说他肯定有不得已,有隐情。听说他们不让他睡觉,搞逼供信。他还可能是当了替罪羊,为某些人承担了罪责。还有一种可能是诬陷,他升得快,管的事多,难免树敌。他承认的所有事情背后肯定都有缘故,不管是金钱女人什么的,都一样。无论他承认过什么,可以在法庭上翻供,可以据实陈述,还自己一个清白。 
  “我觉得你相信他,可能比他自己还相信。”律师说。 
  许丽姗无言。好一会儿她说是的,是相信他,也是相信自己。得让自己相信。她不能相信是自己错了。她最怕的就是这个。这段时日里她总是回想以往,起于“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一直到前些时候康镇坤深夜回家,告诉她可能出事了。历历在目。感情这么深,最后关头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妻子和儿子。这人怎么可能欺骗她,她怎么可能错了呢? 
  “他会亲口否认强加给他的罪状。”她说,“我只想听这个。” 
  律师尽力了。事情最终没有像许丽姗愿意接受的那样。 
  她参加了法院的公开审理。她在法庭上情绪失控,当庭大喊大叫,扰乱法庭正常秩序,被法警带离了会场。 
  那天康镇坤在法庭上表现正常,对公诉人起诉的各事项未予置疑。许丽姗在旁听席上起身大喊,要康镇坤振作起来,翻供,不要害怕。 
  “告诉法官他们打你!他们不让你睡觉!他们逼供信!”她喊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大家看你身上的伤!” 
  法官向许丽姗发出警告。 
  “把隐情都说出来!”她不管不顾继续喊叫,“谁要你办什么!谁应当负责!你不要当替死鬼!” 
  许丽姗被带出了法庭。 
  康镇坤当堂陈述。他说他的妻子可能为谣传所误,刚才情绪比较冲动。他愿意在法庭上说明,自己受审查期间,办案人员能够依法办案,并无打骂和逼供信等情节。也没有其他隐情,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 
  他被判有罪。认定的数额为三十万元。考虑了表现等情况,判定刑期为十五年。 
  直到这个时候许丽姗还是无法接受,坚决拒绝,顽强得近乎偏执,有如当年她不听劝阻背着一个小包独自离家类同私奔那般凄凉而决然。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事情不应当是这样的。她不应当得到这样的结果。 
  康镇坤被押送服刑地时,许丽姗专程到看守所为丈夫送行。两人相视,久久无言。 
  康镇坤说他对不起妻子和孩子,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如果许丽姗提出,他愿意签字离婚,放弃所有一切。 
  许丽姗说:“这样就能跑掉吗?” 
  他说他知道许丽姗什么意思。当初结婚时他说过,他一定要让许丽姗幸福。如果他没做到,或者背弃对他如此信赖,为他如此牺牲如此付出的妻子,他就不是人。让许丽姗把他一枪崩掉算了,这是人民警察为人民除害。 
  “你是不是打算等那一天?”他问。 
  许丽姗说是的,她已经准备了一颗子弹。她会等他十五年,这期间她会定期到监狱去看他,她希望他能得到改判,或者减刑。不管他在监狱里坐多少年,在此期间他一定得把要说的话想清楚。她愿意相信他。她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的,法庭上也许不便说,现在也许不能说,那时候总可以说了吧?她不想听他唱歌,也别再拿酒段子搪塞她。别让她绝望。她不要悔恨和害怕。 
  “你说过会给我一个解释。”她说,“到时候我要听你怎么解释。” 
  康镇坤痛哭流涕。 
   
  原刊责编 张颐雯 
  【作者简介】杨少衡,祖籍河南省林州市,1953年12月生于福建省漳州市。1969年上山下乡当知青,1977年起,分别在乡镇、县、市机关部门工作。于西北大学中文系毕业。现在福建省文联工作。1979年开始发表小说,已发表小说二百余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相约金色年华》、《金瓦砾》,儿童文学长篇小说《危险的旅途》,中短篇小说集《彗星岱尔曼》、《西风独步》、《红布狮子》、《秘书长》等。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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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权力
李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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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干事的时候,郑建勋开始追逐权力。当科长的时候,郑建勋开始使用权力。当县长的时候,郑建勋开始享受权力。追逐权力的时候,是对权力的一种痴迷和热切向往。使用权力的时候,是对权力的一种支配和适度依赖。享受权力的时候,权力便成为一种福祉和精神套餐。在郑建勋的眼中,作为一个男人,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不是金钱,不是女人,而是权力。所以他常常躺在沙发上,叼着香烟,吐出一口悠长的弱不禁风的烟雾,然后闭着眼睛感叹一声:有权真好啊! 
  有权当然是好,权力的好处几乎用不着罗列,也用不着证明,谁都能数出个一二三四来。正因为这样,才培养了郑建勋对权力的极大兴趣。如果说喜欢权力是男人的天性的话,那么在郑建勋身上表现出来的这种天性则更强烈,更突出。他从高中时候就开始关注时事政治,大学时代开始关注领导人的行动步态,当学生会主席时开始模仿国家首脑的讲话。他模仿他们是怎样握手的,是怎样走路的,模仿他们开会时保持怎样一种坐姿,视察时又是怎么一种站相。这些礼仪,全是从电视上学来的。由此,对国家首脑的模仿促进了郑建勋的少年老成,无论在学生时代还是进入工作岗位之后,郑建勋始终就是一个领导者的样子。 
  现在,郑建勋是河东县县长了,进入了享受权力的过程。郑建勋是从市委副秘书长的位置下来当县长的,已经享受了六个月的县长权力了。他琢磨过,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权力?原因就是权力的本身就是用来享受的。 
  如果权力不用来享受,那么权力还有什么用呢?还有谁会喜欢权力呢?仅仅是“为人民服务”就能概括权力的特质吗?那为什么总有不少人有了权力后又不能为人民服务呢?反正,郑建勋把权力看成了一种享受,在权力范围内的一切都看成了享受,独断专行是一种享受,发扬民主也是一种享受。 
  享受权力的方式是与他的个人嗜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郑建勋喜欢在工作中感受作为一个县长的威风与尊贵,这种威风和尊贵就是权力的滋味儿。比如,召开县长办公会和党委会的时候,他自然要坐在最显赫的位置。 
  散场时,他是走在最前面的,后面紧跟着一串同僚。外出下乡或开会,他都要无一例外地带着秘书和司机。车停了,司机或秘书要先下车,替他打开车门,最后下车的便是郑建勋。郑建勋在离开车身之后,秘书和司机才紧紧跟上去,秘书提着他的包,手里端着他随时要喝的茶杯。他觉得,当县长的,就是应当空着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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