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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芙蓉-2003年第3期-第38章

小说: 芙蓉-2003年第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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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陈克突然醒了。像以前一样,他把手伸到枕边,摸了个空。是不是真的醒了?还是在梦中?像往常一样,陈克再次迷糊起来。 
  最近,陈克常常会做一些相近的梦,在梦中,他费尽了力气,想要彻底清醒,可是不行,眼皮像丢失了钥匙的门,永远无法打开,梦中的自己总是被沉重的睡意打倒在软绵绵的床上,昏昏沉沉地再次跌进睡眠的深渊……短暂的平静和昏睡,再一次的挣扎和努力,梦里的自己终于从大汗中醒来,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而她枕头的凹痕里,还带着些许的温热…… 
  今天,又是另一个重复的梦吧……陈克并没有立即惊慌失措,相反,他带着梦境中特有的那种迟钝,慢慢吞吞地坐起来,同时,他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于是走到椅子边,开始找他的裤衩……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的陈克发现了林静的睡衣,那件比皮肤还光滑的真丝睡裙。睡裙从陈克的指缝滑落,像一个俏皮的情人。这让陈克确认了一个梦境般不可思议的事实:林静换了衣服,出门去了。他看看表,表在梦中显得特别巨大而清晰:凌晨两点。陈克想揪揪自己的头发,看看是否在做梦,他抬起手,手很重,似乎永远碰不到头部……陈克如一个吃力的旅客般再次踏入了无穷的迷雾。林静为什么要出去?她想表达什么?最近我做了什么?她曾经暗示过什么?……物理老师碰到了一个自我命题的难题,他的检索陷入了困境……波涛汹涌的睡意使得他的脑袋成了一叶摇摇晃晃的小船,飘啊飘的又接近了睡眠的底部……陈克像是一只被睡眠之线牵动四肢的木偶,他跌跌撞撞地重新走回床边,不顾一切地扑向枕头,像求死的人跃入湛蓝的大海,他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搓揉起那团真丝睡衣,像在搓揉一只陌生的乳房…… 
  梦境像河流那样突然改变了方向,陈克终于逃出了刚才的那种将醒未醒似真亦幻的焦灼感……他忽然碰到了三年前的林静和自己,他在梦中完整地再现了自己与林静的第一次见面——在介绍人的院子外,他们在短暂的相亲仪式之后准备分手,林静似乎是心不在焉地问:你最大的特点是什么?陈克被林静的安详和苍白所吸引,一心想要制造一见钟情的机会。但他的回答却非常拙劣:我特能睡,真的,从来就是睡得好,而且不停地做梦,做各种各样的梦,梦境还往往与事实有所联系……话刚说完,陈克就后悔了,这能算什么特点……可是林静却兴致盎然地微微笑了一下:真的吗?真的呀!陈克受到了鼓舞,举了一个例子作为论据:大一时,同宿舍有个同学的帐子被蜡烛点着了烧起来,烧着了一只塑料盆和一双拖鞋,一层楼的人都闻到了煳味,并一起帮忙来灭火,陈克却在第二天醒来后大为恼火:谁把我的被子弄湿了!?怪不得我夜里做梦听到泼水声!陈克说着,林静就笑起来。一笑定情。林静后来说,听完你那个故事,我就莫名其妙地决定要嫁给你,你不觉得奇怪吧。 
   
  四 
   
  “俱乐部”。茶馆的名字叫“俱乐部”,林静喃喃地念了一遍,像在尽力记住一个新结识的朋友。这名字没什么创意,林静想。同时她推开那扇木格子门,走了进去。 
  为自己的初次夜行,林静选择了一件暗红色的斜条纹连衣裙。这使得林静看上去身份模糊,难以猜测,带点天真又有点世故。尽管里面光线昏暗,但借着星星点点的烛光,林静的余光还是注意到了从各个角落里射出来的视线,亮晶晶却又漫不经心的,在她身上轻巧地拐了个弯又纷纷收了回去。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高个子服务生迎上来,带着林静像鱼一样地游过三三两两的桌子,到了里面的一个单人座。这个单人座位于茶馆的尽头,从她这里看出去,整个茶馆呈扇形尽收眼底,大门设在扇形的边缘,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像是给这把扇子撕开了一个小角,透进来外面的昏黄灯光,然后,门关上了,外面的光线消失了,茶馆又重新浸入了烛光的摇曳之中。林静非常满意这个位子,她抬起头对服务生表示谢意,却吃惊地发现,服务生的脸上带着面具。面具是一只猫头鹰。面具后面,勉强能看见一双眼镜在一闪一闪。“眼镜猫头鹰”。林静给这名服务生取了个名字。 
  除了面积小得略觉局促,整个茶馆的大致情形跟林静在失眠时猜想的差不多:男人女人的轻声细语、香烟的蓝色雾气、细瓷的杯子、乳白色的方糖等等。茶馆的要素在这里几乎一样不缺,可是,等一等,就在这普普通通、不动声色的表面现象之后,这家“俱乐部”总好像有点什么东西让林静觉得捉摸不透,她嗅了嗅鼻子,味觉正常;竖起耳朵,有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也很正常。可是,绝对有什么吧,林静因为迷惑而觉得有点恼火,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果然,找到了,在桌子下面,她的手碰到了一副面具。 
  林静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昏暗,在俯向微弱烛光的脸庞中,她看见了好几个面具。有老虎,有河马,有孔雀,面具做得简单而逼真,像是一个充满童趣的动物园。 
  林静拿起来,手中的这个是一只米老鼠,结着一只红色蝴蝶结,两边的胡须都搭下来,一晃一晃。该戴还是不戴?林静招手喊来了“眼镜猫头鹰”:这是什么意思?林静一边说,一边把米老鼠戴上又拿下,像在对着服务生照镜子。 
  猫头鹰点点头说:请稍等。 
  几分钟之后,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来到了林静的桌边,她的头上带着一只“老猫脸”。那猫脸毛色灰白、老态龙钟。她带来了自己的茶杯。 
  这么说,你是第一次来了。第一次来的客人我总是免费,免费茶水,免费陪你说话……哦,你可以叫我老猫。茶馆女主人的声音柔美轻巧,语速缓慢,听上去让人如入富贵温柔乡。林静注意到,她的手很白,十指尖尖,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这是什么意思?林静比划着“米老鼠”重复刚才的问题。 
  这是客人提出的要求,有的人喜欢,我们就备上了……答案并不奇特,这让林静有点失望……不过,备上了以后,利用率很高,有的时候,尤其是陌生人之间,他们非常喜欢这样遮起脸来说话…… 
  你们茶馆里素不相识的客人会相互聊天……林静觉得可笑,难道有人特地到茶馆里来随机地等一个陌生人? 
  哦,我没跟你说清楚,我们这个茶馆,客人一般都是一个人来,真的,基本上全是一个人,我们的客人不可能有伴儿……如果愿意,他们就相互聊聊天,一起打发掉整个夜晚,没有尽头的像寒冬一般可怕的夜晚……老猫对林静眨眨眼睛。 
  你是说……林静激动起来,她觉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没错,你猜得不错,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走对门了,你一看就是他们这一群的……到我们这儿来的客人,他们都丢失了一样东西,他们从小到大,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他们问过很多人,想过很多办法,吞吃大把大把难以下咽的药丸,购买各种昂贵可笑的仪器,千方百计地想找到他们丢失了的东西,不过,你知道,丢掉的东西,一般是很难找到的……像我,都找了二十多年了,你看那里,那个戴着“老虎”的家伙,他都找了快四十年啦,还有刚才那个服务生,他为此还丢掉了他的工作和妻子,他跑来找我,我就留下了他……我爱所有这些人,我同情他们,我维护他们,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陪伴他们度过每一个黑漆漆的没有表情的长夜…… 
  哦——哦——林静像一头乡下的大鹅那样发出含糊不清惊喜交加的感叹。 
   
  五 
   
  清晨六点,陈克准时醒过来,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嘴角跟往常一样,沾着隔夜的白色涎水印子。这是睡眠的亲吻。陈克心满意足地捏紧拳头伸了个又长又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格格作响。他重新回到床上,林静觑着眼睛,似乎也刚刚从梦中醒来,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陈克轻手轻脚地准备穿衣上班,忽然,他注意到滑在床下的林静的睡衣,这让他的大脑忽然往下沉了一下,他想起了什么,他努力回忆着,同时看着睡衣,睡衣上有着隔夜的皱褶,他的视线转移到衣帽架上,在那里,挂着林静的一条斜条纹裙子,裙子一动不动,像一个人站在那里,陈克有点拿不准,在昨夜的某一个瞬间,这条裙子是否曾经离开过这个位置……陈克想走近一些,摸一摸闻一闻,那上面,是否有异样的温度或气息……可是,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为自己的敏感和多疑而自嘲起来,有谁会傻到去求证一个恍惚得快要遗忘了的梦呢…… 
  物理老师套上裤衩,然后给了梦中的林静一个飞吻。他想起了班上的四十五个孩子,今天的第二节课就是物理,而他的试验材料还没有准备好。 
   
  六 
   
  九点半,林静坐在阅览室里,她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了。但事实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还没有完全醒来,她的意识还留在枕上在睡衣里在被窝里,她还在细细咂摸睡梦的滋味,四肢软绵绵的,光线由强到弱,身体忽而轻飘飘的忽而又沉重重的,床变成了飞毯,带着她升入了天国……不,飞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洞穴,温热幽深,无穷无尽……现在坐在阅览室里的其实只是林静的一个空架子,九十五斤肉,里面有二百零六根骨头。肉和骨头移动着带着她像以往那样到楼下的信箱拿来了今天的全部报纸,然后从《人民日报》《参考消息》开始,慢慢地一份一份按照不同的夹子夹好,这十几份报纸的归类上夹就是她今天上午的全部工作,打开报纸,对折,两边一拉,张开夹子……她的动作看上去显得拖拖拉拉,但大体上还是有条不紊的,她甚至一边夹着一边有选择性地读一点报上的标题,但眼睛到底读到了什么,她不知道……如果这时恰巧有人来还书了,林静就会从恍惚中抬起头,犹豫地盯着来人,像在判断这是梦还是幻觉,短暂地愣上一两秒钟,林静想起了她应该做出的动作了。她会和气地微笑一下,说:你瞧我,看报纸都看得走神了……接着,她接过书,检查书的外观,核对号码,销号,然后问:还要借别的吗…… 
  借书的人走了,林静再次陷入刚才中断的梦境,像一个被惊醒的人接着翻身入睡……整个白天,她都像一具行尸走肉,照常地跟所有的人打招呼、到食堂吃饭、整理图书,但她觉得她就是在睡觉,并且一直在做梦,白天她所碰到的人们,所做的这些事情,所有的细节、对话,就是她梦中的细节和对话…… 
  林静常常为自己在白天似睡非睡似的这一功能感到自豪,也许正因为有了这样混沌而无伤大雅的白天,才会有那样精彩却无人分享的夜晚……但在同时,她也感到一丝朦朦胧胧的困惑,也许自己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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