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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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常常为自己在白天似睡非睡似的这一功能感到自豪,也许正因为有了这样混沌而无伤大雅的白天,才会有那样精彩却无人分享的夜晚……但在同时,她也感到一丝朦朦胧胧的困惑,也许自己并不是个真正的失眠者吧,只是睡眠的方式、时间和地点跟别人有点不同,她的睡意会因为太阳的升起而突然降临,她会在做任何事情的同时一边昏昏沉沉地睡觉……而当华灯初上,路灯、车灯以及男人们的烟头像无数只陌生的眼睛一样在街上断断续续地闪烁的时候,林静才会真正开始苏醒,她小心翼翼地张开欣喜的眼睛,克制着假装无动于衷,而她的心,却像露珠般颤动着跌入了无边的黑夜。
七
林静成了“俱乐部”的常客,她不是每天都去,但最起码每周都会去两三趟,这要视她的睡眠状况而言。尽管俱乐部里的人们大都数戴着面具,但林静会从他们的衣服、举止、动作和声音中看出来,来的都是老面孔。老面孔们随意分坐着,相互交谈或者一言不发,也许他们是在听音乐,这里的音乐总是小夜曲,或者是无伴奏古琴曲,老猫说,这样的曲子是最令人思睡的。
林静现在跟老猫很熟了,因为林静经常会点一种名叫“粥汤”的玩意儿,这东西很平常,就是大米粥上的一层油汤,但价格挺高,“眼镜猫头鹰”总是推荐说粥汤的催眠效果很好,这让林静听了很想笑,就像电视上经常放的那些拙劣广告一样:一个胖子向人们推荐某种减肥药——一个失眠者在推销催眠剂。但林静总还是点“粥汤”,一来是为味道真的不错,二来是因为在“粥汤”的括号里写着“赠送:老猫陪聊一小时”。老猫很善谈,除了不谈她自己,什么她都能谈得令人兴致盎然。有一次,老猫聊着聊着还带林静参观了俱乐部的里间,在那里,老猫替客人们准备了一些看上去相当逼仄的单间,床顶低得像火车上的三层卧铺,老猫说:这叫洞穴疗法,是国际上很流行的睡眠疗法,这样,万一有客人坐着坐着突然找到睡眠了,她会让他们趁热打铁、就地酣睡一场。跟女人们聊天,让男人们睡觉,这是“俱乐部”的服务内容和服务特色。老猫有一次这样说过。
四五个来回之后,林静决定不再跟老猫聊天了。应该说,老猫只是林静的一个过渡和准备,她的目标开始转移到那些孤零零的陌生人,他们像凌晨的星星那样稀稀落落地散坐在茶馆的角落里,不找人玩牌或者说话。他们固执地保持着一个人的姿态,掩映在烛光里,快要融化了似的。
林静的第一个目标,是个戴着“白孔雀”面具的女人。“俱乐部”里女人屈指可数,因而她显得比较引人注目。这女人是个新客人,最起码是在林静之后。衣着平淡,体形稍胖,完全就是一个中年妇女。她喜欢抽烟,几乎是一根接着一根。
林静捧着她的“粥汤”移过去,为了使交谈不显得那么生硬,她决定先跟白孔雀开一个玩笑:嗳,你这么吸烟,当心男人以为他吻的是一只烟灰缸!
白孔雀没有吭声,她沉着地继续吸着烟,一边打量着林静。她的眼神并不友好,但流露出某种焦灼,这使得她的气质明显地超过了她身上的衣服。过了一会儿,一根烟完了她才说:到了我这个年龄,还在乎男人是怎么想的吗……
那么,你也不会介意跟我聊聊吧?
你腻味老猫了,换我来替你解闷?
没错,其实我们可以互相解闷……要不然,你还不如回家坐到客厅里抽烟呢?
不过,很抱歉,我一点都不闷,我坐在哪里都不闷。我的心里总是满满的,一大堆事情,白天,上班,单位里人太多,我没法想事情,晚上回家,先是家务,然后是孩子的作业,最后是丈夫的呼噜,吵得我都没办法静静地想一点东西,你不知道,我现在最缺的不是觉,而是时间,一个人呆在哪儿一动不动、什么都不做的时间,我发现,除了夜里的这五六个小时,我其他就没自己的时间,所以我不能睡觉……
这么说你不是天生睡不着觉,只是因为你要想事情?林静觉得失望,好像碰到了一个冒牌货。
谁知道呢,一开始想了之后,我发现我就再也无法睡觉了……
你都想些什么呀……
要想的多了,比如说,孩子、情人、体重、丈夫、性、金钱、工作、同事、父母等等,任何一个问题都会让我连续想几个晚上……比如,要不要给丈夫买“伟哥”还是干脆我自己找个小情人?要不要给孩子学钢琴?要不要给上司送点礼让自己的职位发生一点变化?要不要去考驾照?要不要去做隆胸术?……多可怕,生活却简直像一团乱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选择和岔道,我的头脑里却跟个空口袋似的,老是没有主张,老是在犹豫,永远一事无成……
你不要太钻牛角尖了,日子本来就是这样的……林静敷衍着宽慰道,说真的,她本来是想听到更复杂一点的故事的。
是啊,最可怕的就在这里,那么多人就那样兴高采烈、自以为是地活着,我一想到自己跟他们一样,我真恨不得马上死掉,还要睡什么觉?老猫最可笑了,总以为每个人都那么稀罕睡觉,瞧她整天悲天悯人的,我们到这里又不是想要睡觉,要不然,吃安眠药好了……你倒说说看,睡觉有什么好,有什么意义,跟死了一样,张着嘴巴,脸上的皮塌下来……老猫不是我们的人,她只是为了做我们的生意,她不了解,一个真正失眠的人,头脑那么敏感,细胞那么活跃,思路那么清晰,他(她)才不会渴望愚蠢的睡眠,因为那会让他(她)停止思想。这么说吧,我最近总算想明白,这人,只要心里有了欲望、有了思想,他(她)就会失眠,而那些沉入睡眠的人,他们全是空空荡荡的蠢货!
“白孔雀”的语气很激烈,像一个狂热而固执的传道士,林静听得一个劲儿地点头,得承认,“白孔雀”说话有点特别,但几乎就在同时,林静彻底对她失去了兴趣。林静想,下一回,得换个男的聊聊天,因为林静突然有个直觉,可能只有男人,才是这个“俱乐部”里最富有代表性的客人。
八
物理课之后,陈克带着满手的粉笔灰回到了教研室。他放下教具去洗手,当冰冷的水流过他的双手,陈克的思维似乎又重新陷入了早晨的纠缠:到底,那只是梦,还是事实。上午的太阳穿过窗户射进他的眼睛,这给了他一个绝好的灵感:打个电话给林静,跟她谈谈最近的梦。是啊,就跟她谈谈那些梦。多简单的事情。
电话里的林静像在另一个星球,她的声音因为过分礼貌而显得分外冷漠。
是我呀,我是陈克。
哦……林静并没有更多的表示。这让陈克感到失望,上班时间通电话,这在他们夫妻并不是很常见的举动,林静为什么不能表现得亲热一点、惊喜一点。
林静,我最近老是会做些奇怪的梦,而你知道,我的梦总是与事实有所联系的……我梦见你半夜里离开家跑出去啦,真的,我手里还握着你的睡衣呢,我一直在纳闷,大半夜的,你为什么要出去?你到哪里去了?你瞧,我那么爱你,却突然发现你不在我身边,许多次了,我完全一无所知……陈克把梦里的困惑一口气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委屈乃至气愤。然后他专注地贴着话筒,以捕捉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
是吗,很好玩嘛……林静的声音像一条水平线,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陈克有点摸不着深浅,林静该不会因为梦境的无聊以及自己的当真而生气吧,不如换一个话题。嗳,你还好吧,怎么听上去无精打采的?
陈克,我困得很,我还没睡醒……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让你晚上早点上床……人是铁觉是钢,这人一天两天不吃饭没事,一天两天不睡觉可不得了……没睡醒那滋味确实难过,林静,记住喽,中午一定要趴会儿,补点觉……亲爱的,明天早上,我保证不碰你,让你一口气睡到上班……
他很能想象林静现在的感受,大学里的第一节课,他就是这样,因为没睡醒,人像浮在空中,头脑胀胀的,眼睛睁着却在心里闭着,老师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令人厌倦,甚至有轻微的呕吐感……可怜的林静,也许她都没听清我刚才到底在说些什么。挂完电话,陈克稍稍平静了一点,但这种平静又是浮在半空中的。因为他有个极其清晰、挥之不去的细节:他揉着空无一人的真丝睡衣,像揉着一只陌生的乳房。那瞬间的空虚和激动,绝对不可能是梦境。那么,林静难道真的在夜里出去过?怪不得,她那么困……做丈夫的,终于接受并承认了自己的疑心,而且,这疑心,还像草籽一样,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悄悄地越长越高:林静夜里出去到底干什么?
九
陈克的电话传递给林静一个信号:陈克对自己的外出有所感知,但显然他又并不确定。因此他采用了一种说梦的形式给了林静一个含含糊糊的责问。
林静是在夜幕再次降临之后才开始考虑陈克的那个电话的。在那之前,她一直继续在“睡”着,直到晚上她重新“醒”来,她才像一个善于回忆梦境的人那样一下子记起了上午接过的这个电话。的确,结婚三年,陈克基本上不在上班时间给她打电话。这个电话难道仅仅是为了诉说他的一个梦?电话中的对话只字不差地被林静重新记起,林静严格地检讨了一下自己的回答,还好,既未否认亦未承认,几乎没有破绽,而且恰到好处地转移了话题。但是,那种不置可否的回答同样存在弊端——可以想象,陈克对她的回答是不满意的,这就意味着他的这个疑问还具有一种隐蔽的生命力,只要碰到一点刺激和诱因,这个疑问将会再次激活并爆发出来……
这个危险让林静觉得具有挑战性,她像一个真正红杏出墙的女人那样陷入了自我设计的迷宫,是啊,该如何打消陈克的疑心,该如何继续晚间的外出活动?林静把目光投向窗外,看哪,天那么黑,灯那么亮,人们的脚步都那样匆忙而盲目,像在赶赴神秘未知的约会……
整个夜晚,林静都盘桓在书房里。陈克像以往那样,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就爬上床睡了。睡觉之前,他接着白天的电话苦口婆心地再次劝慰林静早点睡,他说话的口气和神态显得非常忠诚而愚昧,林静怀疑他在假装,因为她记起他在电话中非常逼真的责问:你为什么要出去?你到哪里去了?你瞧,我那么爱你,却突然发现你不在我身边,许多次了,我完全一无所知……
十一点,林静决定上床。这比她往常的时间要早得多。她躺下来,陈克嘟囔着发出满意的哼哼声,他认为他的说教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林静紧挨着陈克躺下来,她的身体非常安详,但情绪却像一个急着把孩子哄睡的母亲那样焦躁起来,茶馆里的场景、气味和声音忽然栩栩如生地游动在她的感官周围,老猫、白孔雀、眼镜猫头鹰,你们今晚会想起我吗?一个可能会失约的陌生女人?对,只是可能会,为什么不继续去?难道存在什么障碍?不,没有,不可能有!
林静继续像石头一样地躺着,她这是为了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