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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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继续像石头一样地躺着,她这是为了迷惑陈克,好让他睡得更加踏实,因为极有可能,他是在装睡……当然,就林静对陈克的了解而言,他不可能醒着,陈克对睡眠的需要是毫无节制也是随时随地的,他不可能这么安静地躺着、同时却醒着!林静在黑暗中自嘲起来,但她还是像一个敬业而呆板的间谍一样继续保持着略带紧张的神经和肌肉。
为了解闷,也是为了让自己在精神上更接近“俱乐部”。林静在黑暗回忆起她在“俱乐部”的一些谈话。在“白孔雀”之后,林静又陆陆续续与一些男人进行了单独的交流,每个夜晚的谈话都因为对象的变化而各有不同。回忆其实也是一种整理和总结。林静发现,在“俱乐部”,绝大多数茶客都是健谈的,他们要么选择一言不发,要么就是滔滔不绝——这可以理解为某种程度上的神经质,对的,神经质,这是“俱乐部”成员的集体特征。林静记起她与一个中年男人的谈话,那个男人很悲伤,却总是戴着一个“孙悟空”儿童面具,男人说:这是我自备的。男人又说,我的儿子,如果他活着,他最喜欢这个面具……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晚上坐在这儿吗?告诉你,我跟别的那些趣味低下的家伙不同,我只是在等我的儿子,想再看看他抱抱他,你别摇头,我相信,只要有足够的诚心和耐心,人们可以办到任何他想办的事情……
还有一个喋喋不休的戴“老虎”面具的男人,像女人一样地喜欢飞短流长,他真真假假地讲了一大堆关于老猫的故事,他甚至说,“眼镜猫头鹰”是老猫最忠实的爱慕者,他身兼数职,除了服务生兼保镖外,还是老猫的性伙伴,哦,当然,老猫的性伙伴很多,当伙伴们相互间争风吃醋论资排辈时,猫头鹰就会作为最后的底牌亮出来击败那些不知轻重的家伙……哦,谁让老猫长得那么美的呢,你知道她为什么戴面具吗?就是怕人们受不了她天使一样的脸蛋!是她,发明了这个面具横行的“俱乐部”,瞧吧,我们就像羔羊一样地全都套上了这个玩意儿,这该死的面具,天哪!简直像安全套,令人激动却又永远有所隔膜……
对了,有一个男人,很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岁,似乎有一点偏执,也是整晚都在跟林静谈老猫,但那孩子很可怜,对老猫几乎一无所知,他按照自己的想象和可怜的一点经验把老猫描述成各种各样的女人,然后再针对不同类型的老猫设计自己的追求方案,他执迷不悟地试图对林静一一求证,到底哪一种方案更可行更快速更准确,总之,林静听出来,他的最终目标就是想跟老猫睡觉……
过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在零碎但清晰的一个又一个的谈话回忆中,林静的精神越养越好了,好了,可以了,够对得起陈克的了——我并没有对他的暗示和警告置之不理——林静无声无息地爬起来,脱去睡衣,穿好连衣裙,梳好头发。整个过程绝对无声无息,就是这会儿有只狗把耳朵贴在地上,它也不会抬一抬头!
林静再次扑向了无边无际的黑夜,像扑向一个须臾不可分离的情人。夜的气息拥抱上来,林静快意地呻吟了一声。
十
陈克又醒了,毫无征兆地就醒了。最关键的是,他很确定:这次是真的醒了。
陈克一动不动,不睁眼也不伸手,他有点害怕,同时也是故意地延长某个悬念:猜猜看,这回林静在不在旁边?
天哪,陈克忽然又愤怒又伤感,多么荒诞!一个丈夫,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却不知道妻子的芳踪。
陈克又闭了一会儿眼睛。其实不用猜:林静肯定不在。要是在,他就不会醒来——潜意识其实是最准确最敏感的。就像以前的那些夜晚,为什么会做那些梦?很简单,是我的大脑(它并没有真的睡得不省人事)在帮我。这让陈克感到一丝微弱的安慰,他想:命运并不总是帮助那些令人恶心的背叛者。是啊,背叛,自己,一个忠心耿耿的丈夫,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师,却被女人(而且是妻子!)背叛了……可是你瞧,没关系,太棒了,她被识破了,被揭穿了……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物理老师又碰到了小小的障碍。他心平气和地继续躺着,慢条斯理地往下考虑着。这当中,他甚至还想到了明天的物理课,明天是第一节,不管怎么说,不能误了课,否则就没有职业道德了……
十一
林静来得迟,到达“俱乐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这几乎是她往常离开的时间。茶馆里人满为患,好像进入了整个夜晚的高潮,几乎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一两个暗淡的人影,不过所有的人几乎都默不作声,除了细弱游丝的古琴,茶馆简直像一座坟场。
“眼镜猫头鹰”迎上来,没有对林静的迟到表示出任何关切和问候。像第一天那样,他带着林静在桌子间游来游去,不过,真叫人失望,他们走了一圈,竟然没有发现一个空座。
我就坐那儿吧……林静对“寿星老头”那儿抬抬下巴。这个“寿星老头”很好玩,面具是典型的中国风味的长胡子红脸蛋寿星爷,身上却总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有时还打上一个领结,看上去像是约会。不过,他永远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人赴过他的绅士之约。
“寿星老头”诧异地盯着林静,林静对他点点头,点得脸上的“米老鼠”胡须直晃:可以坐吗?没位子了。
你都坐下来了,还问,又说没位子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你是说你其实不乐意我坐下来?
老头儿没吱声。
嗯,您是这儿的老主顾了吧。
你是在提醒我,我有多老了……也没错,这里面我是最老了,老得都不合适出来喝茶了,你不知道,到这儿,我得坐三站路,还得走十分钟……从前,这“俱乐部”离我家可是很近,就是“老猫”不知怎么想起来搬到这儿来……没办法,我只得跟着过来,每天赶那么多的路……
您就这么喜欢“俱乐部”?
习惯了,大家都习惯了,你看那边的那个“公鸡头”、那个烫着鬈发的男人,都是老客人了,我们一起跟过来……你猜不到,老猫的这家“俱乐部”都开了八九年了……
老猫怎么会想起来开这样一个“俱乐部”的?
……听说,她是吃了一个男人的亏,得了非常严重的失眠症,一到夜里就在街头到处乱转,后来,那男人到底还是心疼了,想办法帮她开了个通宵茶馆,一来二去的,口耳相传,就吸引了一批心照不宣的人……“寿星老头”语气平淡,似乎在竭力削弱某种情绪和立场。
你讲的版本跟别人不太一样,不过,你的听起来比较可信……说实话,我还真羡慕老猫,这样多好,又不用睡觉又可以赚钱,我都想跟着她一块儿干呢,真的,哪怕像“眼镜猫头鹰”那样也好啊,给大家伙儿端端盘子……
别装傻了,你真不知道“俱乐部”的情况?
还有什么别的情况……林静把面具调正一点,好让自己的眼睛露出来,正对着“寿星老头”。
你不知道……那我不说了,坚决不说。
子不语暴力乱神?你指的是俱乐部的里“乱”?你不说别人也会说,他们早告诉我了。老猫自己都说过:跟女人聊天,让男人睡觉……不过,那有什么?只要老猫喜欢,又能帮助大家排遣寂寞,我觉得很正常……上次,那边的“老虎”告诉我,她只在凌晨两点以后才做事,而且是她挑人,她看中了,才会带到里面的“洞穴疗室”去,是吗?所以这里的客人才会这么多,他们整夜整夜这么坐着,他们在等待睡眠降临,或者,一个女人的拥抱……嗳,你见过面具后的老猫吗,听说美得很,到底怎么美法?
“寿星老头”真的不再说一句话,他动作僵硬地低下头来喝茶,像一个准备端茶送客的主人。林静只得尴尬地停住嘴。
好吧,那说点别的,说你自己,你这么正经,看来你到这儿来是跟老猫无关了?
……其实,说真话……我倒希望我会对一个女人感兴趣。唉,现在这把年纪,不仅我眼里看不见女人,女人眼里也看不见我啦,就像你,刚才,那样大大咧咧地坐到我桌子边,好像我在女人眼里已经失去了性别意义了……
你得接受自然规律……
是啊,自然规律就是这样,我老了,我失去了欲望,同时,我也失去了睡眠……很多年前,那些夜晚,一翻身下来我就呼呼睡着了,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失眠……现在,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现在对女人没兴趣啦,对睡眠也无所谓啦,反正怎么着,没了女人和睡梦,夜晚也得过去,还不如到这里坐坐,让大家伙陪着,我也陪着大家伙儿……
“眼镜猫头鹰”过来给林静的壶加了加水。林静忍不住叫住他:老猫呢,我想再点个“粥汤”……
对不起,她累了,在里面休息。“眼镜猫头鹰”慢慢吞吞地说,但林静注意到,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异乎寻常地闪了一下。
你说,她是不是刚刚才“乱”过啊,现在正休息着呢?“眼镜猫头鹰”走后,林静忍不住猜测道。
“寿星老头”生气地瞪了瞪林静,同时,闭紧嘴唇不再说话。林静忽然意识到,这个老头,其实也是老猫的追随者之一。
十二
也许只过了五分钟,沉思中的陈克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消防队员那样动作麻利地穿起全套衣服,拿起钥匙就出门了。
速度是为了避免无谓的后悔。但事实上,几乎一走到院子里,走进白花花的月光,陈克就开始后悔了。往哪里走?到哪里找?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暗示,没有任何迹象。林静像空气那样无影无踪了。陈克麻木地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他发现,他在沿着平常散步的那条路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小区边上了,一排小门面店在月光下怔怔地睡着,发出没有声音的呼吸。只有那家茶馆,还亮着呢,两盏门灯像一双渴睡的眼。陈克朦朦胧胧地走过去,可能是那双像睡眼一样的灯吸引了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听不清的声音在悄悄地提醒他:进去吧,进去看看……
陈克在门口停住,因为他被满眼的面具给吓住了,他觉得自己其实又是在做梦,他是在梦中穿了衣服、拿了钥匙、出了门、下了楼、进了这家茶馆、看见了这么多面具……是的,可以确认的,只有在梦中才会看见这么多面具:带眼镜的猫头鹰、白孔雀、公鸡头、老虎、带眼罩的海盗、大嘴巴的河马……瞧,还有一只米老鼠,那只带红蝴蝶结的米老鼠多可爱呀,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像美妮在看米奇。
陈克确认了梦境的场景之后,他松了一口气,他想:这下,一切就对了。在梦里,人们总是为所欲为、毫无顾忌。
他放松地走进去,像一个兴致很高的游客走进黑乎乎的电影院。一个露出白皙胳膊的矮个女人迎上来,哦,她的面具是一只老态龙钟的猫。你好,她说,一边迎上来,身姿里释放着说不出的诱惑。
我找一个人……陈克注意到茶馆里很安静,他只得一边把嘴凑上去一边轻轻地说。他闻到一股特别的女人味道,真好闻,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