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2-11-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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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而那兄弟三人的问题则比较麻烦,究竟他们三人谁真正得到了儒学的真谛,即儒学的那个“道”?看来老大说的有理,因为孔子分明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老二说的也有根据,他依据的是孔子的另一句名言:“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老三说的也有根据,孔子还有一句名言:“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都有孔子的语录为证,都是孔子的最高指示,究竟谁是谁非?大概谁也难以作出评判。这就是孔子给后人留下的难题。
其实,孔子留下的难题还不只如此,他本人的是非功过,就是留给历史的一个最大的难题。几千年来,他以及他的学说和门徒,大起大落,罪之者以为“儒以文乱法”,焚其书,坑其人。尊之者,称其为“至圣先师”,其学说为治国之经典,救世之良方,被推崇到至高无上的独尊的地位。就这样过了几千年,忽然又说他是导致中华民族落后衰败的罪魁祸首,是阻碍中国进步发展的大拦路石,举国上下都喊起了“打倒孔家店”的呼声;到了“四人帮”时期,他又成了复辟倒退的祖师爷,他的学说成了集中国落后、腐朽、反动思想之大成,其遭遇之悲惨,比起在秦始皇时代大有过之而无不及;近年来,又有人说,孔子及其学说,不只是几千年来中华民族安邦定国的法宝,也是拯救人类社会未来使其免于毁灭的最佳药方。
孔子其实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教师,他的所谓学说也不过是五万余言的一本《论语》,除掉其中一般表述性的文字,真正具有思想含量的,也不过三分之二左右,其褒贬毁誉何以如此天悬地殊?他的“道”到底是什么?大概到今天也无人能够道出吧!
像有这样遭遇的又何止孔子一人,许许多多的思想家、政治家不都曾经或正在遭遇着类似的经历吗?
其实这也并不奇怪。大凡一个真正的思想家,其学说即使算不上博大精深,至少也是多义性的。哪怕是对于同一个命题,在不同的场合,根据不同的需要,针对不同的对象,他也会有不同的阐述。孔子对“仁”的说法就有好几种,如果学习者、研究者各执一端,那么,这个“道”是永远也找不到的。
列子写了学习游泳者的两种不同的结局:有的人不再有衣食之忧,而另一些人则被淹死。列子真不愧是伟大的预言家,他似乎预见到了在理论的大海中游泳者的不同命运。
由于担心歧路太多,而不去找羊,是懦夫;迷失于歧路之上而找不到羊,是无能;回归到起点之上,固然不会迷失方向,却也永远不能再前进。这真是人类的两难选择。但人类宁肯在歧路上摸索,即使跋涉得精疲力尽,磕碰得头破血流,也决不能回到起点上,那个让人类无比神往的“羊”,总有一天会找到的,否则人类只好回到树上去结巢而居了。
话语与权力的互动生长
——呼天成形象分析
? 文贵良
在《羊的门》中,呼天成是呼家堡的魂,是呼家堡的主。他为呼家堡辛辛苦苦干了四十年,奉献了自己的青春、血汗与生命,让呼家堡获得了经济的繁华,让呼家堡人享受了物质利益。但是,呼家堡人是以支付精神自由和话语权力作为惨重代价的。呼天成成为“主”的过程,就是他制造话语与拥有话语的历史。在《约翰福音》中,上帝就是“羊的门”,人就是“羊”,羊从门而得草,人从上帝而延续生命。其实,上帝是一个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此在”,这个“此在”以说的存在样式展露。在《创世纪》中,“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说A就有A的句式是上帝言说的基本方式,从“说”到“有”没有任何中介,“说/有”共时同构。作为存在样式的“说”同时又是上帝的话语实践,作为“说”的意义实现的“有”同时又是话语功能,“说”作为话语实践的存在性与“有”作为话语功能的绝对性合二为一。这就是上帝话语的存在论本质。小说以“羊的门”为题,其寓意显而易见。在小说中,呼天成是如何制造话语的呢?
“贼”与“脸”:呼天成成为“主”的意识来于一个偶然事件。在饥饿的岁月里,呼家堡不断有人偷盗。呼天成在村口抓住了三个人:八婶、二兔和布袋,让他们挂着赃物在村口示众,围观的几百号堡人表现出一阵天聋地哑的沉默。呼天成从他们的沉默中,敏锐地看到了呼家堡人对“贼”字的畏惧和对“脸”的爱惜,他锐利的目光照射出堡人内心的恐慌。恐慌的堡人自觉地把赃物撒在了回家的小路上。他终于感到:“我就是他们的主,我要当好这个主。”
呼天成十分清楚:堡人只有看见“贼”站在太阳底下的时候,才会感到耻辱,要让这种耻辱植根于他们的心灵,化为他们独处时的自觉,必须进一步巩固。于是,他大胆设计了一个“阳”谋:借孙布袋的脸。孙布袋每次都能成功地偷到某种东西,但每次都被抓住,挂着赃物在村口亮相,给堡人看,告诉他们:“这就是贼!”堡人眼中的“贼”经过多次的条件反射,不仅烙在孙布袋的脸上,而且刻在堡人自己的心上。孙布袋的身体展示,给了堡人一个潜在的陈述:“我要是偷,就是这种贼!”〔1〕米兰·昆德拉在《不朽》中说:“恰恰是脸遮住了羞耻。”而在这里,孙布袋的脸恰恰是显示了羞耻。“贼”与“脸”是对立的。“贼”是一种羞耻,而“脸”在堡人看来是活人的招牌,是获得身份的标志,谁失去了它,谁就失去了说话的资格,也就是失去了话语权。呼天成借了孙布袋的脸,他却获得了一个陈述:“这就是贼!你们还敢偷吗?”堡人的陈述是投向自身的,对自身的解剖暗含着被征服的意向;而呼天成的陈述是指向别人的,对别人的拯救显示了他获得话语权的现实。呼天成的话语就是这样借着别人的脸(踏着别人的人格和尊严)走向成熟的。福柯在论述启蒙思想家的话语时指出:“这种话语为统治权力行使提供了一种处方:权力以符号学为工具,把‘精神(头脑)’当作可供铭写的物体表面;通过控制思想来征服肉体。”〔2〕呼天成当然不是启蒙思想家,但是,他借孙布袋的脸一事无疑给堡人进行了一次生动而深刻的道德启蒙。对堡人来讲,烙在孙布袋脸上、刻在堡人自己心上的“贼”字作为符号还具有咒语的功能,完全征服了自己的大脑,反过来控制了他们的肉体行动:偷盗。
呼天成的惩戒展示后来演化为五花八门的会议:评议会、斗私会、洗手会等等。在会议上,被惩罚者不仅要展示肉体,还要展示灵魂。“窄过道儿”于凤琴就是在斗私会上被众人的喧哗淹死的。众人喧哗具有明确的功利目的,但它并不思考结果。众人喧哗的巨大摧毁力来自于统一的集体空间,没有这种空间,喧哗不可能实现。它像无数锐利的刀刃,细细地割碎了于凤琴的脸面,并从这种仔细的活儿中获得某种释放话语能量的快感。众人喧哗在摧毁“私”、自尊与生命的同时,却建筑了权力话语的基石。一切权力话语都是从众人喧哗中获得力量与满足。呼天成苦心孤诣地营造各种会议,正是采用四两拨千斤的武术机制来建构自己的话语系统。可悲的是,众人喧哗在话语犯罪的快感中沾沾自喜。
“脱”与“写”:在呼天成与秀丫的关系中,叙事在表层中展示的是呼天成通过对《易筋经》的联系,成功地抵制了秀丫性的诱惑,成就了他四十年不倒的辉煌历史,打破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经典概括。在个体与理性、性爱与意志的较量中,后者占了上风。呼天成失去的是肉体狂欢,获得的却是宝贵生命。呼天成失去性功能在孙布袋看来是呼天成终于失败了一次。但呼天成在孙布袋的坟旁命令秀丫赤裸裸地躺下,证明自己并没有失败。叙事在深层上表现的是呼天成对性话语的占有。在性话语中,呼天成对秀丫的陈述是:“脱。”这一陈述在叙事中重复多次,它的祈使特征表明了呼天成在性活动中的支配地位。起初,呼天成也有占有秀丫的意愿与行为(在秀丫的脚趾上划“丫”字),但自从被一种“沙沙沙”的声音和狗吠声干扰后,尤其是练习了易筋经之后,他总是命令秀丫在他面前显露白色的肉体,并不占有。他并不去满足秀丫强烈的生命欲望,不打算将两人的精神之恋转化为肉体交会,而是让她充当了诱惑的象征物,秀丫就是他的“病”,呼天成以练易筋经来抵制性的诱惑,以完成一个“主”的形象。赤裸裸地躺在草床上的秀丫就成了真正的“牺牲”:祭品。
在性话语中,秀丫对呼天成的陈述是:“你来‘写’我呀。”“写”是什么意思吗? “这个‘写’字在平原的乡村是一种诗意的表达,也是一种文化的表达。它有着极其丰富的内涵。‘写’在乡村里是一种形式的升格,是平凡事物的高级说法,是带有图腾意味的。它有‘做’的含义,也有‘请’的含义,还有‘用’和‘拿’的意味。它通常表达的是一种‘严肃’和‘郑重’,是大节大庆大婚大典上的词语,这是民间的一种大雅啊。”〔3〕所以,秀丫的陈述充满了渴望与哀求,同时,它对性爱交会的美好遐想充满了诗情画意,灌注了生命激情。秀丫展示的是真情真爱。而呼天成给予的却是挑逗和冷漠,这正是对秀丫真情至爱的欺骗、亵渎与榨取,可以说,这是一种性爱犯罪,它既是对女性肉体的观看,也是对女性尊严的藐视,更是对性爱的背叛。对呼天成的爱来讲,正如罗纳德·拉因指出的:“爱,不过是暴力的遮羞布而已。”〔4〕在性话语中,爱成为暴力。秀丫的肉体展示成了作为“牺牲”呈给“主”的献礼,对秀丫来说,每次献礼都是一种残酷的肉体折磨、性爱煎熬和精神虐杀。
“鱼”与人:呼天成在抵制性的诱惑上可以凭借自身的毅力来完成,但若想摧毁呼家堡人的某种信念则要艰难得多。小说叙事有两次展示了呼天成驱逐“神”的风姿。第一次是呼天成当众捏死一条小鲤鱼——小娥的魂灵。呼家堡有一个习俗:要给在哑巴河淹死的人招魂。因为在堡人看来,冥冥之中有一个“神”在夺取生命。这种观念占据了呼家堡人部分的精神领域(呼家堡人的精神领域本来就窄小)。刘全为女儿小娥招魂的事震动了全堡,四天招魂的悲壮持续使堡人紧张不已。堡人为小鲤鱼的到来而呼叫,刘全为小鲤鱼的到来而感谢“神”的恩赐。堡人完全忽视了呼天成的眼光。呼天成敏锐地洞察到人们在信奉另一个“神”(主)。在他看来,呼家堡只能有一个神——就是他自己。他要成为呼家堡的神,它就必须在堡人的信念系统中摧毁另外的神。招魂被认为是“迷信”,“迷信”就是迷途之信念,被呼天成称为“邪气”,他说不能让邪气压了正气。正气是什么呢?正气就是呼天成的呼吸。呼天成当众两指一夹,就捏死了小鲤鱼,这无疑是在堡人的精神世界里投放了一颗原子弹,轰毁了他们旧有的信念系统。于是堡人由敬畏鬼神转而敬畏他。在堡人的日常言语中,“天成”开始变为“呼支书”,他开始进入堡人的信念系统,迈向话语主体的讲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