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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书屋2002-11-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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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堡人的日常言语中,“天成”开始变为“呼支书”,他开始进入堡人的信念系统,迈向话语主体的讲台。   
    第二次呢?呼天成的娘入了基督教,信奉上帝。她在临死时的惟一愿望就是按着基督教的葬礼进入天堂。但她这一愿望的实现必须有呼天成的点头。对呼天成来讲,这是一次与异域神的较量。呼天成在母亲面前的让步,就意味着它对上帝的屈服,上帝就高于他,但最终他让母亲进了地下新村,人变成了数字,意味着人死后一律平等。因此,他战胜了基督教的上帝。   
    呼天成捏死小鲤鱼,是对本土神的驱逐;而让母亲死后进了地下新村,则是对异域神的驱逐。从此,呼家堡人的信念系统中只有一种声音:即是呼天成的声音。至此,呼天成终于完成了作为话语主体的历史。   
    “活大”与“活小”:呼天成把自己的人生处世之方概括为一个陈述:“人是活小的。”乍一看,这个陈述是“人是活的”和“人是小的”两个次陈述的简单相叠,“活的”和“小的”显示了人的存在状态。很明显,这样的次陈述表明的仅仅是静态的存在。但在“活小”中,“活”召唤着“小”,“小”回应着“活”,“活”是面向“小”的动态存在。这样,“活小”的呼天成才持续拥有充沛盎然的生命真气。“活小”暗示了一个对应物:“活大”。“活小”与“活大”不是相反的,而是相对的;不是断裂的,而是相承的。   
    首先,“活小”表现在呼天成对自己身份的清醒认识上。他总是说:“我是玩泥蛋的。”“我是农民。”他始终把自己的生命涌动灌注于这块绵羊地——无骨的平原。草只有不离开大地,才会生生不灭,青香四溢;他只有不离开平原,才能不断制造话语,完善一个“主”的形象,成为话语的“主”。“呼家堡绳床”只是一种象征物。呼天成几十年从呼家堡绳床上躺过来,绳床是他的立足之地、栖息之方。他四十年不倒的历史道路上就铺满了生生不灭的草。草自古以来就是最底层人们的象征,也是最贴近大地的人们的象征,草就是“沉默的大多数”(王小波语)。   
    其次,“活小”表现在内外有别上,即:呼天成对呼家堡以外是“活小”的,对呼家堡的内部是“活大”的。几十年来,呼天成竭其所能,倾其心血,营造了一个极具人情魅力的“人场”,它蕴藏着巨大的潜能。从呼天成的角度来说,他因为“活小”,所以舍得投资,动不动就是几十万。他也不轻易启动“人场”,总是小心谨慎。在撞车事件中,他对手下动用了三个县的警力十分不满。从“人场”来看,“活大”的人面对“活小”的呼天成,可以彻底放弃尔虞我诈的疑虑与猜想,可以坦然揭开在官场空间中由笑脸、礼节等纺织的虚伪面纱,多少显露几许本真的人性,何况“活大”的人有时也需要呼天场启动“人场”。因此,“活大”与“活小”的切合关系滋长了呼天成与“人场”千丝万缕的亲缘姻带。但是在呼家堡内部,他是绝对“活大”的。他绝不容忍“他者”的存在。在呼家堡人的信念系统中,他不允许还有另外的“主”。在现实生活中,他对挑战他的话语的人十分憎恨。正当呼家堡人顶礼膜拜式地庆祝呼天成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刘庭玉宣布:他要离开呼家堡。呼天成先是十分震惊,感到遇上了真正的对手。当刘庭玉根本不向呼天成告别而走时,他变得十分愤怒:这是对他话语权的蔑视,因为刘庭玉不屑与之对话。呼天成的愤怒中隐藏深刻的危机:刘庭玉走掉不要紧,但惧怕众人集体倒戈。所以他在呼家堡的紧急会议上说:这个头谁不能开?!走个把人有啥了不起的?还有谁走?你们谁还想走?!说呀?谁走都行,我现在就批准!谁走报告!〔5〕   
    一连串的反问句,愤怒威慑溢于言表,但同时也强烈地透露了他内心的恐慌与忧虑。他对异己力量的报复可以说达到了疯狂的程度,狗吠声干扰了他和秀丫的“好事”,他就命人把堡里的狗杀尽。   
    最后,“活小”表现在具体操作上并不减少“活大”的远景。第一,呼天成认为“活小”方能“活大”;第二,呼天成只是对呼家堡外“活小”,对呼家堡内“活大”;第三,“活大”也好,“活小”也好,它们有一块共同的基石,那就是呼家堡的集体利益,因此,呼天成才尽最大可能地结交“人物”。在饥饿的岁月里,他强送给秋书记五个鸡蛋;在“文革”中,他冒死把被打个半死的秋书记背回家养了一年多。他不仅有一双识人的慧眼,也敢于和善于培养人才,对邱建伟、冯云山、孙全林、范炳臣等青年人,不仅提供上大学的人生良机,同时也在他们晋升时出策出力。他在处事上特别能洞明人情,深谙中国人际的个中三昧。第一次营救县长呼国庆,为市委书记李相义的女儿以捐款的名义弄了一个出国留学指标;第二次营救县委书记呼国庆时,到省城动用了省委组织部、省报、省银行三家权威单位,在省的党报上进行新闻轰炸。两次处事都没有显山露水,可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有时,他显点狡猾精明,对带来猴脑宴的秋公子以借二百万打发;在“文革”中,对红卫兵派系均以支持表态。   
    “十法则”:呼天成苦心孤诣地不断制造陈述,最后形成的话语系统就是“十法则”。话语以条文的形式被书写,个人话语就以合法的形式进入公共空间,获得了公认的惩戒功能。“十法则”作为话语有两个明显的特征。第一是话语表述的世俗化。在行文上,“十法则”采用了呼家堡人的喜闻乐见的言语形式。呼家堡健身操的名称就是耕作的名称;记工分叫“背靠背”;批评别人叫“脸对脸”;自我检查叫“脱裤子”;轮换干部叫“换衣裳”;选拔干部叫“拔青苗”等等。这些活生生的言语就存在于呼家堡人的生命气息之间,溶入了他们的血液之中。当呼家堡人自觉/不自觉地接受这些表述时,他们同时也就把自身置于话语的光环之内。第二,话语系统具有强烈的规化性。“规化”包含了规范和惩罚两层内涵。首先表现为话语系统对肉体的控制。话语系统中一系列的细则规定人们的起居饮食,如:听晨曲《东方红》起床,做呼家堡健身操,听不同铃声上下班,等等。其目的就是要塑造福柯所说的“既驯顺又能干的肉体”〔6〕。肉体已不是精神之气的灌注之所,单纯地为工作而需要。其次表现为话语系统对精神的控制。这些控制渗透在村规和村干部细则评议法、奖惩法、婚姻法当中。村规中“不许放屁”就意味着与呼家堡利益有背、与大众声音有异的声音不能存在。学习老三篇的政治分要高于劳动分;洗心、醒脑、过思想萝、开帮助会等惩罚条文正是对精神自由的抹杀与掠夺。这种对肉体与精神一起控制的话语系统一旦付诸条文,就标志着一座没有铁栅栏的“监狱”已诞生。在“监狱”中,个人的身体发展、人生爱好、精神自由均被整合进单一的运作模式中。   
    呼天成四十年不倒的历史,就是制造话语并实践话语的历史。话语制造在小说叙事中表现为作为“主”的种种陈述。在人与他人的关系中,呼天成从借孙布袋脸与植“贼”于呼家堡人心里的同一叙事中,获得应该成为“主”的萌芽,并开始制造陈述(“这就是贼!你们还敢偷吗?”)。在人与自身的关系中,呼天成以超于常人的意志战胜了性欲冲动,但他的“脱”又是对秀丫的“写”的反动与背叛。在人与神的较量中,他两次驱逐神均以神的失败告终,至此,他进入呼家堡人的信念领域,成为话语的“主”。在人与地域文化传统的关系中,“人是活小的”作为陈述结构在他的处事上显示了活生生的功能。最后,他的话语系统以“十法则”的条文被书写,意味着他的话语获得了公认的身份来实践权力功能。   
    在上述分析中,也许能得到某些有益的启示。有益的启示并不完全在于解决了问题,而在于提出了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话语与权力的关系如何?福柯说:话语即权力,意思是说:成型的话语在自身的范围内具有权力功能。王小波说:权力即话语,说的是:权力总是为自身找一套表述系统(话语)。对他们的陈述,人们总是对“权力”和“话语”两个词特别关注,常常忽视了“即”这个词,其实,“即”标明了“话语”和“权力”的同一性,“话语”与“权力”不过是同一个所指的两个不同能指。于是,在“权力”与“话语”之间存在一种静态关系,也许,这适应成型的话语,具有规化功能的话语。但是,话语形成的过程应成为关注的中心。常使人困惑的是:在话语与权力走向同一之前是否有一个过程?如果有,前话语与准权力之间也是一种同一关系吗?换句话说,话语制造与权力获得是同时进行的吗?这又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如何给话语划出边界?即:话语形成的标志何在?自然,不可能从呼天成的话语分析中一劳永逸地解答上述问题,找出带有普遍性的规律。不过,可以认定,呼天成话语形成的标志是“十法则”:在“十法则”之前,呼天成制造的是单个陈述。话语就是陈述的积累。当陈述的积累完成一种结构系统时,话语便形成了。在话语形成之前,话语制作者给出的是陈述。从呼天成的话语分析中,可以看出陈述与权力之间的关系是一种互动的关系。当然,话语系统与权力都不是静止的,权力会制造新的陈述,新的话语又会增添新的权力。如果以动态的眼光来看话语与权力的关系就是:权力向话语而“是”;或者说,话语向权力而“是”。用呼天成的话来说就是:权力是“活”话语的;同样,话语是“活”权力的。   
    如果把呼天成的话语置入中国的历史文本中,不难发现它作为符号的寓意功能。在此无须讨论。但笔者要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有两个呼天成,一个呼天成占有话语,整合了呼家堡的肉体和精神,带来了物质的奢侈与豪华;另一个呼天成放逐了话语,给了堡人精神自由的私人空间和公共空间,同时带来了经济萧条与物质贫乏,你会选择哪个呼天成呢?   
    或许,你会选择第N个呼天成?   
注释:
    〔1〕〔3〕〔5〕李佩甫:《羊的门》,华夏出版社1999年版,第81、147~148、71页。
    〔2〕〔6〕米歇尔·福柯:《规训与惩罚》,刘北成、杨远婴译,北京三联书店1999年版,第13、338页。
    〔4〕罗洛·梅:《爱与意志》,冯川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7年版,第1页。
 
 
人海中间一点萍
? 刘绪义
 
 
 
    上个世纪末以来,知识分子处境和命运这类话题逐渐引起人们的重视,对“胡风冤案”的再研究、对郁达夫的再审视等等,都得到了不少有益的启迪,这也许算是中国知识分子二十世纪里的终极关怀。   
    最近读了一本《李商隐全传》(李庆皋、王桂芝著)和新版的《郁达夫全集》(湖南文艺版),两种书正巧形成了这样一个主题思路,即历史文化中的知识分子处境和命运,似乎有某种惊人的巧合。   
    孔子说:“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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