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4-0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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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所谓文明的生活方式,一个在大学校园里长大的孩子,一个在高知家庭氛围下养大的胖小子,常常会不由自主地讥讽农民的生活方式,这很正常。但这种讥讽出于王小波笔下,似乎就有点不正常了。然而细一想,还是挺正常。当然,该种讥讽是在无意间流露出来的,从那些关心民生疾苦的话语中流露出来的。我不止一次听到过那些知青们叫唤:那(下乡时的农村)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可是他们想过没有,给他们提供粮食、种植蔬菜的农民,一辈子都是呆在那种地方,入土方安!
王小波也谈到过人不能呆在那种地方,但他附加了一句:人应该改变这种生活状态和生活方式,而不是被动地适应它。站着说话果然不腰疼。这是非常浅显的常识:每一个人都想改变那种生活方式,只不过苦于无路可逃。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才出现了两种结果:一是他们把苦难当成了一种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拣破烂,拾拉圾,下矿坑,收拾那一亩三分地,养那一口猪,直到把自己也变成了一片地、一口猪、一堆垃圾;二是走出大山,到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变成民工或盲流,受尽歧视和凌辱。连王小波不也是在说,在某条胡同,住着外地来京人员,脏、乱、差的水平可称为苍蝇乐园。连现在的北京人,也说北京人的素质多高多妙,治安不好全是因为外地人。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一群不讲良心的人,他们吃了偏饭,还要说别人饿得乱抢,不守秩序。历史上有个白痴晋惠帝特仁慈,听说国家有饿死的人时问道:他们为什么不吃点肉呢?在王小波这里,我看到了类似的话:他们为什么不懂得整洁呢?
捎带谈谈到那个什么“王小波走狗同盟”,王小波一定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还是散了为妙。为什么呢?一个人固然喜欢让别人崇拜,但是崇拜成这种模样,和追星的感觉类似,一头栽在别人消化过的粪池子里,自身还会有什么建树?还能有什么“思维的乐趣”?中国有句古话叫“狡兔死,走狗烹”,王小波去了,狡兔却没去──民主法制建设、真正的科学意识建设、文明生活方式建设,都还需要我们去奋力追击。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如果要做一条走狗,就做一条民主法制的走狗,真正科学意识的走狗,文明生活方式的走狗,简言之,别做哪个人的走狗,一定要做真理的走狗。
王小波的存在,逼迫我们进行如下的思考:一是,居于文化首善区的知识阶层,他们关心下层民众的思考,为什么总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二是,他的小说,他的杂文,为什么一直以来,不被思想界所接受和关注?不被文学界关注和接受?这里面的症结是什么?如果这种反思能从王小波和思想界同时进行,则善莫大焉。
朱学勤
朱学勤在中国学院派文人中具有代表性。在当下的中国,把硕士帽、博士帽仅仅当成一顶帽子收购与兜售的风尚之下,如果一旦有个把象牙塔内人居然还会说几句俏皮话,那就和发现了活宝差不多。在此流俗之下,朱学勤频频出没于流行报刊,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朱学勤在写作上是颇为自得的,有时还极力创造自己的术语。比如“在文化脂肪上搔痒”。可惜任何术语的产生,绝非如流行歌词或俏皮话那么简单,因为真正的术语都是搭建在体系大厦上的有机分子,并非无根飘荡之物,也非衔草垒窝可比。
事实上,朱学勤把自己的文章称为学术类和短线类,学术类就是指那本《道德理想国的覆灭》之类,而短线类即指高稿酬的千字或二千字文。朱学勤的文章,无论长短,其文风和思想都有值得称道之处,哪怕只是一家之言,哪怕非要把卢梭看成是欧陆法统和法国革命血雨腥风的源头……学术上的争论,搁下不提。
唯学院味太浓,在知识的海洋里已不是泛舟,而是迷航。且看他设置的所谓“学术纪律的底线”:选题之前尽可能检索中外文献;论述观点注意形式逻辑,不要前后矛盾;立论必须有据,概念必须界定,不能武断臆测;引文必须注明出处;论著附有文件索引,涉及西学者,中西方索引齐备。读此五条,不由让人想起诸葛亮先生于江东舌战群儒时所言:惟务雕虫,专攻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再细一看,朱学勤自己先违反了第二条,前后矛盾之处多多。朱学勤曾谈到清初的文字狱。正是由于清初文字狱横行,使得诸多学人如阎若璩等专务于考据训诂,吃故纸堆的本事足能气死老鼠。可朱学勤的这般做法,难道是真的如他自己所说,要来一点世故,来一点狡猾,来一点什么什么吗?其实观其文,张扬之外另有显学倾向,尤其对于英美传统与法俄传统之说,甚至有投怀送抱之嫌。由此观朱学勤奋之为文可知三点:
一是,现在虽然外部文化环境大变,但承袭下来的文人陋习没变,这些本应该建设如伏尔泰、卢梭之大业绩者,却本能地一头钻进故纸堆里,以为人生的至乐——以彰显学院派之知识宏富,学养深厚。偶然抬头看看世间,手也不知道该往哪伸,就只好在文化脂肪里面抹两把。本以为是对文化的高超运作,却不曾想,除了自己揩了两手油之外,别无他效。他们要失去多少快乐啊,在搬弄古厕烂砖、梳理西洋鬈发的同时,定然会失去真正学问建树的快乐。
二是,如果照朱学勤“学术底线”的说法,那么,庄子奔放,卢梭激昂,柏杨奇文,李敖妙笔,费孝通笔下的江村,弗洛伊德的医书,因为都不是学院派笔法,就要被拒绝于象牙塔外矣。举卢梭为例,朱学勤对卢梭颇多微词,集中见于《道德理想国的覆灭——从卢梭到罗伯斯庇尔》。其实他要能真正走进卢梭的心里,就知道错不在卢梭,错在卢梭之思想有着“登临意,无人会”的千古伤怀,远非一句激进与保守、革命的不宽容(房龙语,特指暴政)所能了得。看来,不懂卢梭真义者,远不止罗伯斯庇尔一人。卢梭曾经说过:“当一个人高升到可以号令别人的时候,一切就来竞相剥夺他的正义感和理性了。”而这句话,正是出自罗伯斯庇尔始终放在书桌上的《社会契约论》。以政府表现来怀疑该政府所举的旗帜和思想来源,是最可笑的书生之见。斯大林的表现要怪马克思吗?蒋介石的表现要怪孙中山吗?故尔,让走出学问泥潭的人认为学问果真是无用的东西,让走出学院樊篱的人再次笑得发颤!
三是,容易滋生出一种裆内文化,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圈内文化。圈内文化与裆内文化的共同点在于:裆内如何舒服,怎么美妙,只有其本人享受,与他人无关,但是,如果一时发晕,要是掏将出来,就闹了大笑话了;圈内也一样,如何舒服,怎么美妙,也只有圈内人知道,外人无从知晓,依旧做生意打牌看长长的电视剧,可有人还要掏将出来,一样为世人所笑。换言之,一旦裆内居然形成文化,必见笑于贩夫走卒——不就那点破事吗?有什么文化可言?同样,圈内一旦形成文化,必见笑于中学生乃至高年级小学生——不就是那点德先生与赛先生的余韵吗?怎么老用一种腔调重复个没完呢?
余 杰(并摩罗、孔庆东)
米松是柏拉图在《智者》中提到的希腊七贤之一,他不愿为官挣钱,甘愿做一个农夫,浪迹于乡下,与鸟兽山川为伍。另一位智者赫拉克里特,本是王位继承人,热爱知识甚于王位,于是将王位让于兄弟。更有奇者如阿里克萨哥拉,竟然因为热爱学术将财产分散他人。至于第欧根尼居住于木桶中的故事,则世人皆知。东方的佛陀和庄子,更是保持了其学问与生活的一致性。反观现在的做学问者,以为自己心中充满正义和义务,以为自己手中捧有道德与良知者,以同情下层和弱者自居者,无一不露了马脚。
日本有一位笃爱佛学的名人,其关爱众生、尊重自然、崇尚节俭的学说风行一时,然而其本人的居所豪华富丽,其本人亦穿着如现代绅士。这种可笑在现代社会上演不断,灵与肉分离得殊为畸形,作文与作人必有一着棋是在骗人,这等做法,如何才能真正地有所建树?观余杰等人,正是如此。余杰搬进了他的新房子里,一边和几个哥们儿花着稿酬,一边仍旧作新青年状,继续为劳苦大众喊叫着正义与公平。
这也就罢了,更为奇特的是,余杰曾经为中国现代文学馆不愿接纳他这个北大“高材生”而愤愤不平,上书达万言,似乎是一个强烈地要远离体制、改变现状的人,却那么渴望成为体制内的一员,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再观其文,不铺学问底子,过早地耍花枪的结果是,他们钻入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扎紧口袋。这奇就奇在,扎紧口袋的,居然也是他们自己。他们的文章特点有二,一是在高度上可与中学作文相媲美,拿一把剪刀剪一段西方世界的轶事,或苏联时期的臭事,然后发一通类似“荔枝蜜为什么这么甜呐”或“我们民族的背负”之牢骚,则万事大吉了。二是在广度上具有极强的可模仿性,连三段论都算不上,一律只是“事实+述评”类的文章,把随手都可拣到的事实往既定的套子里头套吧,蒙死谁算谁!
所以,余杰等人存在,让迷惑的大众进行如下的思考:
一个国家也好,一个民族也好,整个世界也好,最可贵的品质之一乃是敢讲真话。在这点上,文化人往往会站在时代的最前列。然而可悲复可恶的是,在我们这里,站在最前列的文化人往往只说一半的真话,有时甚至是满纸谎言,却要以真话的面目出现。有相当多的人著书立说,本来是冲着仕途名利去的,本来是搭一架忧国忧民的梯子准备爬上去的,本来是准备好了口袋要装满美名和金钱的,可他们却偏偏把这一层意思给遮掩了,只提正义、良知和道德,只讲自己的忧思与愤慨。乱花渐欲迷人眼,正是这些人,他们所惹起的滚滚烟尘,模糊了世人的视线,挡住了良知的足迹。
就说几句真话吧,哪怕是“我想当官”、“我想成名”、“我想发财”一类的,也会可爱千百倍的,也是功绩无量的。为什么呢?因为当人人都说真话时,就会让人们发现,很多人的欲望原来是那样寻常和自私。这个时候,请一定相信:定然会有真的智者,真的猛士,以惊天动地的姿态出现,横扫那些伪装在忧伤面孔后面的窃笑。理由是,从来没有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竟然悲惨到连一个说真话的人也没有,从来没有!但是,当“伪真话”铺天盖地时,总是让民众处于一头雾水中,就会看不到那些真的智者,真的猛士!朱学勤曾经请巴金讲一两句真话,余杰曾经逼着余秋雨忏悔,有更多的人在揭鲁迅的短,为这个民族的流俗作着可耻的辩护,可当我们仔细一看时,朱学勤和余杰们原来也是前者的后来人,甚至都说不清是多少步笑多少步!
为什么我们没有听到过这样一种发自内心的声音:“对不起诸位,我有凡俗之心,我的境界还不够,我还在为名利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