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六卷啼血的行吟--"台湾第一才子"吕赫若的小说世界 作者:沈庆利-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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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念密切相关。而对鬼魂的畏惧和对死者的依恋与怀念等情感指向,则是它最初的动因。据史料记载,原始初民一度有过愿意与死者的灵魂一起生活的情感意向,后来逐渐认识到人死后不能复生,对于鬼魂的恐惧情感又大大滋长;再后来,人们认识到,对于死去的亡灵,与其一味躲避不如求其帮助。于是逐步产生了一整套包括禁忌在内的丧葬礼仪文化。另外,这些名目繁多又个性鲜明的文化形态又折射出不同民族的宗教信仰、价值观念、思维方式等等,显示了不同民族的文化特色。
中国传统文化中,一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事死如生”的观念。在这种观念和儒家礼仪文化的作用下,汉民族对葬礼的重视程度恐怕在全世界也算得上是比较突出的了。父母或长辈去世以后,儿孙们一定要“举哀”和居丧,穿孝衣孝服,入殓之前要请僧道做法事,并在堂屋设灵堂,供亲友们前来凭吊。对传统封建大家庭来说,这往往是昭示其家教与家运的标志性事件。例如在《红楼梦》中,我们看到在贾府鼎盛时期,即使是象秦可卿这样的晚辈,其葬礼的奢华程度也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在吕赫若的小说《逃跑的男人》中,作者则通过叙述者之口记述道:祖父的“葬礼之盛大,简直是了不得。要是告诉你丧事持续两个月,我想你大概就可以想像得到。据说总共花了十几万元经费。”而他们家当时所有的现金不过五万圆,其余的全是借贷而来。但在把“孝”看得高于一切的传统中国人看来,这是极为正常的。
相对而言,小说《财子寿》中对主人公周海文的母亲桂春夫人葬礼的叙述,要更为详细一些。作者特意从侧面写道:“对贫穷的牛眠埔部落居民而言,被称作‘九舍娘’夫人的葬礼之盛大,成为部落居民的热心话题。终日大鼓、铜锣、唢呐的声音从部落的南端传来。部落居民在田里听到,互相交换讯息。”夜幕一降临下来,村民们就迫不及待地奔向周家大院,观看葬礼也就成为这些劳作了一天、生活单调乏味的村民们惟一的消遣娱乐方式。桂春夫人的葬礼也几乎成了全部落(村庄)的公共节日。当然,恐怕这也是周海文们所要达到的一个效果。因为葬礼的盛大恰恰意味着他们对于母亲的“孝”。所以,为了利于周围人们的观看,那平时大门紧闭的周家大院,似乎从未像葬礼时这样开放过,连那只一直守在大门口的气势汹汹的恶狗,也被拴到了内庭。正如周海文们所期待的那样,在唢呐的嘈杂和子孙们的痛哭声中,在一旁观看的村民们“不由得热血沸腾,纷纷称羡九舍娘很有福气”。
其中最激动人心的,莫过于葬礼过程中关于“耙砂”的场面描写了:
在院子的正中央堆一座小砂山,周围铺上稻草,遗族们穿着生麻的丧服坐下来。砂山上插了两颗鸡蛋当作眼珠,然后点上蜡烛,遗族们屏息凝视。戴着牛头与马面假面具的两个道士,隔着砂山对骂,四处奔跑,等他们一消失,出现一位胸前披着长白布的道士,带领着遗族们环绕砂山的周围,一边又以充满悲调的声音哭泣。走一步停一步,哭着用白布拭泪。刹那间,遗族们也放声大哭。道士哭着唱出“十二月怀胎”的悲伤词句,以及感谢母亲养育的哀痛之情等,与遗族们思念母亲的悲凄相辉映,深深感动了周遭看热闹的人群,女人们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他们回想从怀孕、生产到养育过程母亲无限的劬劳,思及与母亲永别的哀痛,不禁潸然泪下。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这种戏剧与现实人生直接交织的丧葬礼俗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而同样是在“事死如生”观念的作用下,又导致了中国人对坟墓的高度重视。因为在我们的古人看来,墓地就是鬼魂生活的地方,《论衡·四讳篇》中曾说:“墓者,鬼神所在,祭祀之处。”既然相信鬼魂在墓地里也会像在阳间一样生活,因此在较为考究的坟墓里,不仅锅、碗、瓢、盆等日用物品一应俱有,而且也象阳间的住宅一样,要充分考虑到风水的选择。风水起源于远古时期的自然崇拜,尤其是对地形的崇拜。并且把某种地形看作神灵的化身。徐吉军、贺云翱:《中国丧葬礼俗》,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53页。风水包括对阳宅(住址)和阴宅(坟墓)的选择,据文献记载,最迟在秦汉时期,风水学说就已被使用于墓地的选择中。到六朝时期,墓地堪舆术已经形成系统的理论体系。《黄帝宅经》序中说:“夫宅者,乃是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轨模。宅者,人之本。居若安,即家代昌吉。若不安,即门族衰微。”转引自徐吉军、贺云翱著:《中国丧葬礼俗》,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52页。吕赫若在日记中多次提及他与家人祭祀祖坟的经历。如1942年10月18日(农历九月初九),他记载自己祭扫祖父母、父母、哥哥等人的坟墓时,曾“感慨无量!”并“痛感在春秋两季有祭拜祖坟的必要。”不无巧合的是,在小说《清秋》中,也有九月九重阳节这一天、主人公耀勋与妹妹等一行三人特意到野外祭拜祖先的描写。此外,吕赫若在作品中表现的“洗骨”一类的风俗,也同样是有着自己亲身经历与体验的。在1942年10月5日的日记中,吕赫若曾有这样的记载:“为了曾祖父等人的洗骨,家族间意见对立,我、叔叔、芳洲等意见一致。问题的根本在于对祖先的感情问题。”这很容易使我们联想起小说《风水》中周长乾、周长坤兄弟俩围绕父母的“洗骨”而发生的纠纷。
应该承认,吕赫若对台湾民间“洗骨葬”的描述,不仅在文学领域(如表现题材的开掘)体现着独特的意义,而且具有很高的民俗学价值。尤其对我们了解台湾地区独特的民风民俗,提供了宝贵的文献资料。但是,这种“洗骨葬”的安葬方式并不是台湾地区所独有的。据史料记载,在汉民族中,虽然最为流行的安葬方式是“仰身直肢一次葬”:即人死后在把死者入土安葬时,让死者仰面朝天,四肢平放。这是汉民族最普遍最基本的葬式,但也有部分地区长期流行二次葬的形式。二次葬又称之为洗骨葬或拾骨葬。我国出土的大多数省份的新石器墓地中,都发现了大量的这种“洗骨葬”墓例。徐吉军、贺云翱:《中国丧葬礼俗》,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15—217页。古代的历史文献中更有大量的类似记载。据《梁书·顾宪之传》所载,在衡阳地区则流行着一种当地的风俗:“……山民有病,辄云先人为祸,皆开冢剖棺,水洗枯骨,名为除祟。”这种“洗骨葬”的习俗与吕赫若小说《风水》中的描述极为相似。
那么,为什么要对死者实行“洗骨葬”呢?其原因当然还要归结为人们思想中普遍信奉的灵魂不死的观念。因为在很多原始初民看来,灵魂是可以自由离开躯体的,但是必须依附在某种物体之上。那么,人死后的灵魂往往与尸体联系在一起;当皮肉腐烂和消解时,它就走入到骨头里去,而且主要是头盖骨。郭沫若主编的《中国史稿》中,也对此有专门的论述:“血肉是属于人世间的,灵魂可以离开肉体而单独存在,并且永远不死。因此,皮肉虽已腐烂掉,而灵魂则已进入另一世界里生活了。并且,人们还十分盼望死者的肉质尽快烂掉,以便迁移骨骸,举行正式的埋葬,使家族成员在另一个世界里早日得到团聚。”郭沫若主编:《中国史稿》(第1册),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第51页。据称,“洗骨葬”在客家移民和居于台湾北部、中部的闽南人中曾普遍流行。为什么在台湾,“拾骨重葬”的风俗如此流行并且长盛不衰?有的学者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由于台湾人多系移自大陆,他们对故乡有着深沉的眷念之情,因此他们的子孙往往根据其遗志,在初葬几年后再洗骨携回故乡,另择吉处安葬。“目前在台湾的拾骨习俗,北部较盛,南部可能开发较早,绵延数代,对本土较认同,且与气候干燥等有关,故较不流行。”周宗贤:《台湾地区丧葬礼俗及其发展的探讨》,载上海民间文艺家协会、上海民俗学会编《中国民间文化——丧葬文化研究》1996年第1期,学林出版社1996年6月第1版,第118页。
三、“招魂”及其他:民风民俗的生动呈现
吕赫若小说的《玉兰花》讲述了日本友人铃木善兵卫跟随叙述者“我”的叔叔来到台湾,并暂居在“我”家中,与“我们”全家结下了深厚友谊的故事。不巧的是铃木善兵卫突患疾病,多亏了“我们”全家的照料才得以痊愈。病重期间,主人公全家都期盼着他早日康复。其中的一个细节鲜为人注意:年轻祖母带着“我”来到野外铃木善兵卫与“我”经常钓鱼的小河边,举行了一次小小的“招魂”仪式:
年轻祖母再一次慎重询问:“就是这里?”然后点燃香,向着水流的方向拜拜,口中开始念念有词。我静静地在旁边伫立。黑暗渐渐笼罩四周。眼前的流水呈现白光,从埤圳流下的水声,滔滔地响个不停。苍穹的晚霞逐渐消失,举头仰望,鹫成列地飞过。不久后,年轻祖母燃烧金纸,拿着铃木善兵卫的上衣,在火焰上划圈。眼看着天已全黑。河边的绿意也模糊不清,我渐渐地感到孤寂迫近身旁。金纸燃烧完毕后,年轻祖母呼喊我:“到家以前不可以讲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跟祖母讲话哦!”“嗯。”年轻祖母拿着香的手上抱着铃木善兵卫的上衣,走近水边,以两根手指掬水,数次洒在上衣上。我也走近。水面映着淡灰色的树丛影子。忽然间,我看到灰色的树影间有一颗星影。因惊讶而抬头仰望苍穹时,有两、三颗星星在闪烁,然后年轻祖母卷起衣服的前摆,把铃木善兵卫的上衣放进去,以持香的手紧紧地抱着,走在前头,步上归途。边走边喊:“铃木先生!回来吧!铃木先生!回来吧!”路已经越来越暗,因为年轻祖母缠足,她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有点蹒跚。我从背后望看年轻祖母每走一步就左右摇晃的身体。默默聆听年轻祖母呼喊“铃木先生!回来吧!”的声音。
这段文字所描绘的为日本友人“招魂”的仪式,尽管只有主人公“我”与“我”的继祖母(按:即文中的年轻祖母。)参加,确切地说仪式的执行者只有年轻祖母一人,但她在举行这一仪式时所表现出的神情举止,是何其庄严虔诚。通过这一细节我们可以看到,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善良百姓们,他们在用自己的真诚信仰祝福着远道而来的日本友人,并向他表达着自己心底深处的善意与良好的祝愿;而他们表达的方式,却是纯粹的汉民族式的,有着中华民族深厚的文化底蕴。招魂作为一种古老的习俗,它同样起源于远古时代的灵肉二元、魂魄离散的原始观念。——既然灵魂可以脱离肉体而存在,那么它就有可能从身体中走失,这样的推论应该是“合乎逻辑”的。因此当一个人神志不清或身患疾病的时候,民间常常会认为这个人“丢了魂了”,或者是被什么鬼怪精灵扣住了魂儿,那就要为他招魂或喊魂。走失的灵魂则常常附着在某一物体上。在上段文字中,年轻祖母带着“我”找到昔日铃木与“我”经常游泳玩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