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六卷啼血的行吟--"台湾第一才子"吕赫若的小说世界 作者:沈庆利-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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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早期人生体验与家族叙事
在中国文化里,“家”可谓是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国家”这一词语,最直接鲜明地体现了古人“家国同构”的文化观念:“国”是放大了的家,家则是“国”的象征性缩微。在传统社会里,家与家族实际上构成了中国人生活的中心。这就毫不奇怪: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学中那些最优秀的作品,如《红楼梦》、《金瓶梅》等,都以家庭作为主要表现对象。相对于西方作家,中国作家们更善于以“家”为窗口,通过家与家族的衰颓变迁折射出时代与社会的沧桑变化,进而抒发对整个国家与民族兴亡变迁的感叹。与古人不同的是,深受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的现代作家们,往往从现代文明的立场出发,以理性的冷峻目光深邃地揭露着封建旧式家庭的罪恶,预示了它们必然走向崩溃的历史命运;而封建家庭的衰亡和年轻一代逃离出封建大家庭的牢笼,则预示着新的希望和生机。从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到曹禺的《雷雨》、《原野》等,以及台湾作家王文兴颇为激进的小说《家变》,都体现着这一创作轨迹。
同样,只要对吕赫若的小说作品稍加了解就会发现,“家”在他的作品中居于最中心的位置,也始终是他关注的最集中的焦点。关于这一点,不少台湾学者早已有了充分论述:“吕赫若作品的最大特色是从‘家庭’着手。一切的小说都与家脱不了关系……”林瑞明:《吕赫若的〈台湾家族史〉与写实风格》,陈映真等著《吕赫若作品研究——台湾第一才子》,(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1997年版,第66页。这虽然是针对吕赫若的《牛车》等小说而言的,但又何尝不可以推广为对吕赫若全部作品的评价呢?可以说,对家族内部关系与女性命运的关注,始终是吕赫若小说最主要的两大叙事母题。吕赫若留给我们的所有小说,几乎都没有游离于这两个主题之外。关于吕赫若小说中的女性主题,本书将专列一章加以讨论;笔者在这里集中论述一下与吕赫若早期的家庭体验密切相关的两个叙事主题——“家与家族的衰颓”、“冷峻的审父倾向”是如何具体体现在作品中的。
一、吕赫若的早期人生体验
依据西方现代心理学的观点,一个人幼年时期的经历,会对他以后的人格形成与个性心理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尤其对一位作家来说,他幼小时期的人生经验与情感记忆,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规定”了他成年以后看取并表现人生的基本定势与范围。因此,少年生活对任何一位作家的创作所产生的影响是极端重要的。但是,由于资料有限,目前我们对吕赫若的少年生活所能了解的,的确是太少了。《吕赫若小说全集》(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书后附有林至洁撰写的《吕赫若创作年表》,应该说是迄今为止关于吕赫若生平与创作活动的最为翔实的资料之一,但该年表在1914年(吕赫若一岁)至1934年(吕赫若从台中师范学校毕业)之间,却是一片空白。这是很遗憾的,不过可以欣慰的是吕赫若生前的一些朋友及他的子女大都还健在,他们的回忆和诉说尽管不很全面,但毕竟为我们了解吕赫若传奇般的人生经历提供了一些参照,特别是吕赫若的儿子吕芳雄先生的回忆,为我们准确地把握吕赫若的个性特征,探讨他的创作与其人生经历之间的隐秘关系,提供了一系列珍贵而重要的佐证。
一个人早期的人生体验,当然离不开他的家庭,正如我们经常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一样。探讨吕赫若早期的家庭经验,就不能不涉及到一个敏感的话题:吕赫若与他父亲的关系究竟如何?或者说,吕赫若心目中的父亲形象应该是怎样的?尽管根据现有的资料,我们很难完整而准确地把握吕坤霖的性格与人品,也没有发现吕赫若本人对父亲的公开看法。但有一点笔者认为应该比较确切:吕坤霖并不是一个十分令人尊敬的父亲形象,而吕赫若与他父亲的关系也至少不是非常和谐的。对于自己的祖父,吕芳雄曾回忆道:“年轻时便过着丰衣足食舒适生活的祖父,已不再像曾祖父那样勤劳的工作,靠着曾祖父所遗留下来庞大的田地收益,过着富足安康的生活,对勤劳的工作也就兴致缺缺。除了收取田租外,也就无所事事。”《吕芳雄回忆录》未刊本,第6页。应该说作为晚辈,吕芳雄在表达对自己祖父的看法时,是比较含蓄隐晦的,但也至少向我们传达了吕坤霖“整日无所事事”这样的基本信息。而吕芳雄的下一段话,更为明确地表述了对祖父的基本评价:“祖父出生勤俭勤劳致富的家庭,从小就过着无爱无虑原文如此,似应为“无忧无虑”。的生活,不从事工作,依赖分配到曾祖父遗留下来的财产,渡原文如此,似应为“度”。过一生。钱不够用时,便卖田地来应付,到了晚年仅剩下田地三甲多,又背负了许多债务。”《吕芳雄回忆录》未刊本,第14页。可见,吕家的迅速败落,作为吕家第二代“掌门人”的吕坤霖是负有主要责任的。正是他的不思进取,只是躺在父辈留下的基业上坐享其成,甚至肆意挥霍家产,才使得自己在晚年期间,吕家只剩下了“三甲多”的田地,而且还把一笔庞大的债务留给了子孙。——那么,个性极强又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吕赫若面对这样一个父亲,会有着怎样复杂的矛盾与激愤的情感,该是可想而知的。这种复杂矛盾的情感,通过自己的小说创作加以宣泄又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他在一系列小说中反复抒写的那个家族败落的故事,恐怕就绝非凭空虚构而成,相反,对吕赫若来说是有着深厚的“现实基础”和真切的人生体验的。笔者进一步的“大胆”设想则是:吕赫若那些家族题材的小说中,总是出现一个作为讽刺和批判对象的中年男子形象,正是这位作为家长的中年男子形象的刚愎自用、专横跋扈、好逸恶劳、不思进取、肆意挥霍等,才使得整个家族迅速走向衰落。而这样一个父辈形象,是或多或少地折射着吕赫若自己父亲的影子的。
关于吕坤霖,我们所知道的还有这样几个方面,它们在吕赫若的小说中大都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的折射:首先,虽然他在很多时候花钱如流水,如为了兄弟分家而耗费巨资修建豪宅,但在另外一些方面,特别是在儿子的教育方面却显得比较吝啬。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吕赫若十五岁时,同时考取了台中师范学校与台中一中,志向高远的吕赫若当然愿意就读台中一中,然后再圆自己的大学梦。但是,父亲为了节省钱财,硬是强迫他到师范学校读书。这对少年吕赫若来说,应该是人生一次不大不小的打击。在吕赫若的小说《合家平安》、《逃跑的男人》等,都有生性吝啬、性格独断的父亲强行中断儿子中学学业的情节,与吕赫若本人所经历的这一事件恐怕不能说毫无关系;其次,根据吕芳雄的回忆,吕坤霖人到中年以后,又娶了一位比自己小十五岁的贫家少女为妾。如果说吕赫若的母亲一直健在,那么这件事对吕赫若的影响不会很大。但在吕赫若十七岁的时候,他那年仅四十一岁的母亲不幸因病去世。父亲原来的妾也就真正成了他的继母。痛失母亲的吕赫若还要处理与专横自私的父亲及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继母的恩怨关系,这对少年吕赫若来说,绝非一件轻松之事。而这样一种人生经历,在他那篇题为《逃跑的男人》的小说中,有着较为明确的折射与表现;而且非常凑巧的是,《逃跑的男人》中的庆云也是十七岁丧母。那么,庆云那种对自己父亲乃至整个家庭的愤激情感甚至远离家庭而“逃走”的冲动,是否与吕赫若本人也十分相似呢?第三,吕坤霖本人是较为迷信的。吕芳雄回忆说,当年在盖“建成堂”时,吕坤霖根据古老风水的原理亲自选定了房屋的位置,“对地理位置略知一二的祖父,在房屋落成之时,颇引以自豪”《吕芳雄回忆录》未刊本,第6页。。他还听信风水师们的谗言,对其父(即吕赫若的祖父)留下来的建义堂多次改造。他本人更是深深地沉溺于佛教信仰之中,整日在暮鼓晨钟、梵音袅袅里度过时日。这种对地理风水的特别看重,无疑也为吕赫若在小说中屡屡表现乡野百姓对风水的虔诚信仰,提供了重要素材。考察吕赫若那些家族题材的作品,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其中的一个共同特点:整个家族的发家乃至鼎盛时期,一般起源于祖父一代。如《财子寿》里的周九舍、《逃跑的男人》中的王举人等,正是这些“祖父”辈的人物开创了家业,成为后人崇拜和尊敬的对象。更有意思的是,这些“祖父”都为后代置下了不菲的家产,但随着“祖父”的去世,这些封建家庭的家势便急转直下。到了“父亲”这一辈,已经无可挽回地步入到了衰落的深渊。特别是兄弟们的分家,更使得原本奢华、热闹的封建大家庭,一下子变得冷落萧条起来。那空荡荡的逐渐颓圮的老房子,恰好成了整个家族走向衰败的某种象征。——笔者在第一次阅读吕赫若这些小说的时候,心里就产生一个疑惑:如此相似乃至相同的情景反复出现在这些作品中,其背后的深层心理动机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作者如此执着地表现着同一个题材和主题?或者说,是否有一个“原型”或“情结”积淀在吕赫若的心中,使他念念不忘不吐不快,而反复地通过小说讲述着同一个关于家族历史的故事?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在对吕赫若的家族历史稍作了解之后,笔者更加确信:正是他耳闻目睹的一系列封建家族的兴衰起落,那些与他息息相关的家族兴衰的故事,激起了他心灵深处的涟漪与浪花,也激发了他那冷峻深邃的思索,并促使他走上文学创作道路之后,仍然把家族题材作为自己作品表现的重要内容。尤其是他自己的家庭不可避免的衰落过程,更深深地刺激着他幼小的心灵,成为他创作灵感的重要来源。吕赫若客观冷静地写出了那些封建旧式家族走向衰败和灭亡的必然的历史趋势。他以细致的描述告诉我们:正是那些封建大家庭内部的腐朽与黑暗,尤其是封建家长的独断与守旧、固步自封和子孙们的不肖,才导致了一个个封建家族大厦的倾倒。
笔者认为,如果把吕赫若从其祖父那里先天地继承下来的不屈服于命运、永远抗争的叛逆个性,看作其性格发展的最初萌芽,那么他少年时期的封建地主家庭生活,尤其是他对父亲的激烈反抗心理,无疑是这一性格萌芽发育与成长的“最佳”土壤和水分。正是在那样的家庭气氛中,吕赫若性格基因中的反叛倾向迅速壮大并“膨胀”起来,一度上升为整个性格的主导方面。这对吕赫若的人格形成所产生的影响,是怎么估计都不过分的:封建地主家庭长期不和谐的气氛,特别是身为家长的父亲所固有的自私、专横与“不争气”,给小小的吕赫若造成了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使他成年以后在很长时间内,走不出由长期的封建地主家庭生活和对父亲的失望而造成的心理阴影。笔者甚至认为,正是青少年时期对作为“统治者”的封建家长的父亲吕坤霖的失望与不满,才使得吕赫若很小就对封建家庭文化的专制与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