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60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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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兰说阳伟妈妈说话的语速极快;没有
人能打断得了她;但她说得太多了;我没能记住几句;可也够昏头涨脑的了。接着;我和阳伟就结婚了。
初兰和大乔已经回到了家;初兰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似乎要在那上面看出些纹路来。原本是要跟你说阳伟的;可是;我说了这么多都是关于他妈妈的;其实;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阳伟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活的;他一直都很压抑;他不是一个可以独立生存的人;他一直受控于他妈妈;虽然他不愿意;但也从来没想过自救;他跟我结婚也许就是他跟他妈妈的最大的一个抗争。他觉得我比较“强”;他渴望有一个强人出现在他和他妈妈之间;他要逃避他妈妈的束缚。我曾经也以为;自己是可以影响他改变他的;可惜;我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有力量;所以;他绝望了。
大乔低声嘟囔一句;真不能想象竟然是这样。他握住初兰的手;忘了吧。大乔心里还想;初兰在这样的婆婆眼前生活;不知道是如何才撑过来的;他不能再让初兰伤心了。他是要跟初兰做一辈子夫妻的;他要好好爱她;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了。
发生在大乔和初兰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危机就这样消失了。日子又回复到原来的幸福状态之中。这幸福是可以看得见的幸福:他送她上下班的路上;两个人去超市购物的时候;在新开张的特色酒店吃饭的餐桌上:晚间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驶时……幸福与他们同在。然而;尽管大乔还没觉得现在的幸福与之前的幸福有什么区别;但偶尔的;会有一种稍纵即逝的阴影掠过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从初兰的眸子里看到了跟他一样的神情;还有显而易见的提防。
然后;幸福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破灭了。大乔那天接初兰下班;路上;冬林打来电话说一辆天津牌照的车等着他来看。初兰说你去吧;我一个人回家。大乔不愿意初兰挤公共汽车;你跟我一起去;你还没去过那个地方呢;比后盐交易市场大两倍;时间来得及我们可以去海边玩玩儿。初兰就同意了。
转眼间;车开到小平岛的一个私车聚集地。冬林和几个男人围着一辆车比比划划。大乔下车对初兰说;你不用下来了;我看一看就走。
一个长得像海盗一样的男子手按在后备箱盖上;正说得唾沫星儿飞溅;他看见了大乔;对冬林说;你老板?
这是大乔和冬林的约定;两个人中视情况而定谁说了算;总归就是为了把车价拉下来。大乔跟几个人打了声招呼;前后左右地看了看;又坐到驾驶室里发动了车;在场地上兜了一圈。
海盗说;怎么样哥们儿?能定不?最后一天;有别人等着呢。大乔作思考状;等他要说什么的时候;海盗发现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大乔身边的初兰;他眼睛一亮;大声地招呼一声;伊莎贝拉!海盗像熟人似的绕过车过来拍了拍初兰的肩;又抓住摇晃了几下。我们可是有年头没见了吧;你怎么消失了?我一直想着你呢;我兄弟还好吧?
大乔没从这个人的话语中听出尊重的意味;他心里别扭;看了看初兰。初兰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惶恐;脸色变白了;她向后退了一步;避开海盗的手。我不认识你。初兰说。
不认识我?海盗声音更高了;他瞥着大乔;你不认识我?你不是我弟妹?这会儿你不去诺亚方舟了?
初兰又向后退了一步;你认错人了。她脸上有痛苦的神情。
大乔上前递给海盗一支烟;来;抽支烟怎么;你认识我老婆?
海盗接过烟;抬眼瞅了瞅大乔;你老婆?呵;你哥们儿可真幸运啊。海盗讥讽着吐出一口烟雾。
大乔回过头对冬林示意了一下;他拉过初兰的手就走。
怎么就走了哥们儿;你还没拍板呢。海盗说。
跟他谈。大乔指了指冬林。
再见啊;弟妹;你还是那么漂亮。海盗夸张喊道。
大乔坐到车里;他扭脸看了一眼;海盗两手放在屁股上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眼睛还直往他的车这边瞟。
他叫你什么?大乔问初兰
什么?初兰反问。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初兰平静道;我们不认识。
诺亚方舟是什么地方?
初兰的脸扭向窗外;我不知道。
大乔一踩油门;车子蹿了出去。大乔把车开得像飞一样;初兰惊愕地看他;你慢点开;你开这么快是要送死吗?
大乔忍不住了:一个瘪三儿用那种口气跟我老婆讲话;你让我怎么想。
我说了;他认错人了。
大乔猛一踩刹车;初兰的身体在车停下霎时向前倾去;你敢发誓你不认识他?
初兰的脸涨红了;你想要知道什么?
你是我老婆;我不允许别人这样对你;这等于打我的脸。
我不认识他。
你干吗要否认;我是傻瓜吗?你这样让我不安你知道吗?你就不如说你们过去有过关系;你们上过床我还好过些!
初兰猛地转过脸;盯住大乔。大乔看着她的眼睛;以前那打动他的眸子里;此刻他觉得盛满了隐私、秘密——或许还有谎言。
初兰嘴唇嚅动了几下;她往下吞咽着;之后;又把脸转向车窗外:我怀孕了;你不要开这么快的车。
大乔一拳砸下来;喇叭尖厉地叫了一声。
回家后;大乔打电话让冬林去了他们常去的一家小饭店;叫上几瓶啤酒后;他问冬林;怎么样?
我看行;再憋这傻逼两天。
不是那辆车;他说了什么?
冬林明白大乔指什么了;他避开大乔的眼睛:那傻逼的话还有的听?他能说出什么好的来?
他说了什么?大乔固执道。他没看冬林;不停转动着手中的杯子。
冬林给自己倒酒;像没听见大乔的问话。
诺亚方舟是什么地方?大乔换了一种问法。
一个酒吧。
他在那儿认识的初兰?
你说吧;你知道我的个性;我会去问的。
……不光认识初兰;还有她以前的丈夫……要我说我就不听这些鬼话。
说说怎么回事。
……我觉得这傻逼在炫耀;什么拿下了多少女人什么的;手里有几百万什么的;就一个小贼;就这样。
他到底说什么了?!
说了有什么好处;你们都结婚了……
你还是不是我哥们儿?
……我可说了;但这傻逼的话不可信;他说……他睡了初兰;当着她丈夫的面儿;他们在酒吧里一起喝酒;她丈夫喝得酩酊大醉;她请他帮忙送她丈夫回家;然后就……她跟他诉苦抱怨;她丈夫总是喝得一塌糊涂;她很寂寞……大概是这样……他说她很狂热……大乔;初兰不是这样的人;这谁都看得出来;所以……
诺亚方舟在什么地方?
我说;你怎么回事儿;一个大老爷们有点儿气量行不行;你以前不这样啊;不就一个傻逼吗?车咱不要了行不行。
那车你掂量着办;这几天别找我。
大乔从初兰的相册中取下一张几年前的照片;揣上了就去了诺亚方舟。诺亚方舟的门脸夹在鲜花世界和证券公司中间;木质半圆型门;小模小样;不留意就漏过去了。大乔到了里面才知道酒吧白天不营业。晚上他去得早了些;还没人;只有吧台上的灯亮着;一个系着领结的服务生在擦酒杯;擦几下对
着灯光照照;直到透明没有痕迹为止。
大乔坐在暗处;看着吊在半空中的无声的大屏幕里盛大的歌舞场面;他有些疲倦。拿起桌上的酒水牌;从上千元的XO、人头马到几十块钱的七喜汽水;都是花冤大头的价格。他拦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服务生点了价格最低的啤酒。等到服务生用一个精致的篮子拎来四瓶啤酒时;他才发现二十五块钱的啤酒只有巴掌大小。
他问了一句;人都什么时候来?
过九点以后。
大乔坐累了;头倚在墙上;闭上眼睛想心事;后来不知不觉睡了;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以为在做梦。酒吧里一片乌烟瘴气;满世界的人像从一个什么隐身的地方钻出来似的带着狂欢的面孔晃来晃去。舞台上几个乐队的人在调试音响;吧台上的那个服务生在调酒。整个场面给人的感觉是混杂的;疲惫的。也充满淫糜的愉快感。
大乔听了两支歌儿后;多少有点适应了这里面的嘈杂。他望向吧台;看见一个女子坐在高脚凳上;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又轻又飘。那位置非常显眼;大乔一瞬间把那个头发在柔和面孔四周飘动的女子看成了初兰。一个方头方脸的男人挨近那女子搭讪了几句;女子轻佻地仰脸笑着;没一会儿;就跟男人坐到另一张桌前了。她空出的位置很快就被另一个更年轻的女孩子占据了。大乔心里一抽动;初兰曾经也在那地方坐过吗?
大乔起身走向吧台;坐在那里抽烟;不时瞥瞥周围几个有明显意图的女孩子。到了后半夜;烟也吸得够多了;二十五块钱的啤酒也喝到了十六瓶上;港台内地的歌儿也听得耳朵发麻了;他终于等到调酒师空闲下来;他问他在这里干了多久。
调酒师伸出四个手指。
四年?
四个月。调酒师把一个密封的容器拿在手中猛烈地一阵摇晃;然后;把一只酒杯放到大乔的面前。
大乔说;我想找个人;八年前经常来这里。
八年?调酒师想了想;我们这里的副经理是老人儿了;以前他就在我这位置。
大乔在一间狭小的堆满货物的房间里见到了那个副经理;他掏出物业公司曾经给他颁发的而他离开后也没上缴的保安证在那个男人眼前晃了一下:便衣警察。
没几个人见过真正的警官证;真正的警察也从来不掏证件。大乔断定眼前这个人可以糊弄过去;倒车这些年;他打过交道的人形形色色。副经理十分惊慌;怎么了?警官;我没犯什么事儿吧。
大乔拿出初兰的照片放在他面前:打听个人;以前她常来这儿。
副经理定了定神;看了看眼前的照片;越想看清越是模糊。大乔心里想;没有几个人是经得住考验的;也就是说没有谁心里是没鬼的。
好好看;慢慢想;我不急;你会想起来的。
副经理连连点头;是;我眼睛直发花;哦;她;我知道;对她我印象挺深刻。
她那时候在酒吧里很红?大乔问。
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她不是做小姐的;她总跟她丈夫一起来;我记得她是因为别人给她起的绰号;伊莎贝拉。
这绰号怎么了?
这您还听不出来嘛;伊莎贝拉——一傻逼啦。
大乔这时感觉到的不是像一开始听到初兰丈夫自杀时那种震惊;也不是痛苦;就觉得有什么东西黑压压地正向他的心头袭过来。实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