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难逃 作者:万方-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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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和任何人谈起过这些。渐渐地,日光灯的两头出现了黑斑,用久了的缘故。屋子里光线昏暗,人的脸即使笑着,也会显得寂寞,无精打采。好婆一如既往地讲叙,添加一些细节,不过,那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代替我坐在那里倾听。
这一天就要结束时,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初夏的微风吹进房间,吹着我袒露的肢体,柔和得像丝巾一样的风。五月末,夜里已不再关窗子了。星期六,他去朋友家没有回来,儿子沉实的酣睡的身体躺在另一间屋子里。此刻,我不再想到他们,我的耳朵已不再搜寻远方的声音,不再等待。不等待任何人归来。我心中涨满了无限心酸的柔情,这个孤寂静谧之夜对我的馈赠。它引来了幻想,关于男人的,引来了无法抵御的对那个男人的渴念。我闭上眼睛,他就是我期待的样子,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应该是这样的。并没有激动,也没有疑虑,而是对注定要来临的事物欣慰而平静的迎接。我不知道会是这样,这世界上本无人知道。
一切都似乎过去了,一切又都还在前面。就在今夜,这属于他的夜晚,我的身体内部发生了变化。母亲如果还活着,出于对我的爱,她会阻止吗?但这不是我的决定,我只决定了,由命运来安排。
一点半钟,他并未感到困乏,是另外的原因迫使他提出不再玩了。时针出乎意料地飞转到他心中的极限,这感觉对他并不陌生。大伙儿正在兴头上,他却焦躁起来。当他终于把扑克牌扔到桌上,毅然站起身与伙伴们分手,他发现,外面,夜是那么温和凉爽,令人舒畅。
他们又见面了。电话是她打的。事实上她只是问了“你好”“你忙吗”一类无意义的、甚至是虚伪的话。而时间与地点,那秘密而又真实的内容是由他、他的声音传出来的,传达给这个世界。她庆幸自己的决定,因为她听出了他的欢悦发自内心,在一瞬间忘却了一切。
新华书店还没有关门,他们去买了英语书,按照他的提议,课本是《基础英语》。像少女,像那些刻意修饰焦急等待后的情人,她一直感到自己的心跳,并一直不由自主地笑着。她说:等我儿子长大了,我就能教他了。他注视着她,点了点头。他忽然想到,这一切,除非根本不存在,否则就已经决定了。这念头使他心惊。他对她说了一句话,甚至没有期望她能听懂,“可怜的人,是无法自主的人。”可她听懂了,只是她不能让他看出这一点。
英语课迟迟没有开始。最后他们不得不承认放弃。难道能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学习一种语言和文字吗?分手之后,她便使劲奔跑……,试图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可是办不到。有时,她从窗口看见儿子和好婆的脸,有时他们干脆在楼前的空地等她。好婆坐在小板凳上,儿子坐在童车里,后来又在树下蹒跚地摸来摸去。这时已经到了炎热的夏季。但是她却没有感觉到暑热。她现在有了秘密,每天她都呼吸着这秘密。它来自幽深的隧洞的那一头,一个无比明亮的洞口。
夜里,不知是什么声音将我惊醒,可能是梦里的声音。黑暗中起伏着睡得很沉的鼾声。不用开灯,我就能辨别出那张离得很近的脸,从来没有梦的迹象。睡眠完美地遮盖住年轻困乏的身躯。在他和我之间,一条潜流无声地涨上来,拉开了相隔的距离,我无助地踯躅岸边。
我们沿着街道的阴影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常常由一个话题开始,谈出各种内容。他告诉我他是一个人生活,还没有结婚。我想没有必要问为什么,可还是问了,用了另外的方式,“难道你的路从来没有和另一个人交叉过?”他很欣赏这句话,他说这太形象了,他以前的经历正像是一些交叉点,他在某一点上作了停留,在其它的点上匆匆而过。我用目光源了他一眼,他正侧着头朝我看,我笑了,我们相视而笑。我问,“你停留了多久,难道最终不能同行?”他说是的,不能,经过了很大的努力,他失败了。当然,这一定是一种很体面的说法,我说。他放慢了脚步,我回过头问他怎么了,他的脸色像挨了一拳,同时在思索是被什么击中的。我们沉默地走了几步,他忽然大声地说:对,你说得很对,那一切是非常漫长,非常崎岖,最终是非常痛苦甚至丑恶的。我说,我知道。他开始给我讲他从小的一位女同学,他们之间情感的历程。他并未隐瞒他们之间的肉体关系,也未隐瞒他们几乎要结婚的事实。但是他退缩了,坚持住了。在尝尽了一切滋味之后,他无法说服自己把一生都交出去。不,她并不是一个庸俗的女人,他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去评价她。因为他觉得没有能力。至于他,为什么不能和她同行,也许他慢慢可以说清,也许永远也说不清。
为什么一定要说呢,世上的有些事语言是无能为力的,我自己就时常感到语言的匮乏。他听了没有说话,用深长的停顿让我感受到了他的感激。后来,又有过两三个人,形式各有不同,但都离他很远,完全没有触及到他的世界。分手与相识一样地表面化,轻而易举。
暮色顺着一条条街道从东方飘流而下。
我们还谈到过婚姻,他说,婚姻作为一种形式,在我们的社会里受到特殊的保护。人们崇尚婚姻的形式,也许恰恰说明婚姻本身往往缺乏内容。不依靠一种固有的形式可能就要难以维持了。
对这种说法我表示赞同。我对他说,天底下,最融洽的一对,大约就是理解与被理解。可是没有人能为此定一个准则,一切只能由自己判断、决定。谁也不会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情景不是很可悲,也很可怕吗?
我们互相望着,然后又一同朝前走去。太阳正在城市的尽头下沉,黄铜般的余辉使四周的景物显出一种和谐的魅力。行人,他们的话语、脚步声越来越嘈杂,玩耍的时光开始了。
应该说说夏天夜晚的广场,人们来到这儿聚会。天空在这里突然扩展开来,空气像微风那样流动着。情侣、家庭的成员和游人徜徉在晶莹的夜光之中。在一天,离开了街道,狭窄拥挤的河床,他们突然间面对大海。多么诱人的夜,最好能无声无息地消溶在其间,不再回复原状。身边有人依偎着走路,像两棵青草那样,轻轻摇动着它们的影子。这使人感到无可名状的欣慰和继之而来的兴奋。他们心里明白,这里是尽头,无法再顺其自然地走下去。也无法永远背对大地,凝望海洋。
第一封信是在三天后收到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大团的乌云在头顶上迅疾地奔跑、翻滚,使地面倾斜,人产生一种失去重心的错觉。也许那是我内心的情绪所致,但印象是强烈的。
他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感到焦躁、不安,周身发热,为什么突然空气稀薄,胸口问得发痛。环境变得虚幻了,人们说话的声音常常像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的恍惚已使外人有所觉察,可他却无力改变自己。他之所以还能像往常一样地吃饭、睡觉、走路,是因为有一件事在等待他,或者是他在等待着。究竟等待什么呢?
信纸在手中,在卷过街头的阵风中上下飞舞,发出哗哗的巨响。我徒然睁大双眼,我再也看不见什么。人生的一切目的都隐去了,消亡了,一个人三十几年的生命也被夺去,成了一具躯壳。这是可怕的,万分可怕的。他说他听见了一种呼唤,无比美妙无比诱人,这时他已一无所有,两手空空地站在悬崖边上。那声音就在脚下,充满了白雾的深谷……。
不!放了我!我多想回过头去,往回走呵,可是不能,不能了。
一天接着一天,汽车在拥挤的马路上向前蠕动。停下来的时间比开动的时间更长。骑自行车的人像河汉里的鱼那样,从夹缝间灵活地溜过去,一条紧接着一条,有时一下就有十几条挤在一起,然后,慢慢地重新流动。在车窗下面,那些黑糊糊的头顶。
我和妈妈坐在三轮车里,低矮的街道没有今天这么多的楼房。清静中,能听见车轱辘转动时悦耳的沙沙声。更早的年代,这里只有土路,向西望去是乡间一片片丛生的茅草。妈妈告诉我,她和外婆经过这些地方时,就是那样。人们大半靠腿脚走路,走不了太远,尤其到了黑天,几乎就不出门了。看望娘家的亲戚就是女人唯一的社交活动。冬天,坐在火炉边,听黄风漫天地吼叫,和孩子们唧唧咕咕地讲些琐事,那是外婆最感满足的时光。她老了以后,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重来。妈妈离开了她,彻底地背弃了她,作为一种反抗,她出嫁了。而且到了那个时候,虽然有了汽车、火车,人们却普遍地分离了,很少团聚,互相间的依赖也减少了。
周围挤满了陌生的身体,贴近的面孔鼻息可闻。早上和晚上要和多少人摩肩接踵地相遇呢。这状况是外婆所无法想象的,她会感到头昏、恶心。而我,我讨厌夏天,讨厌在汽车上人和人皮肤的接触。
5
车站上,已经第四天了,没有他的影子,这是不可能的。
人、景物都如他所感觉到的,变得虚幻,最后消失了,约会的地点成了一片空旷干枯的河滩。身上的衣服一点点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天色渐晚。直至黑夜来到时,我仍然看见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守候。什么都没有出现,就像什么都不存在一样。这是不可能的。某一瞬间,我感觉到了身边谈笑自若的人们,我仇恨他们,也因此仇恨他。心中突然强烈地怀念我的家、我的亲人……。我奔回家中,惊慌地喘息着。花格布的窗帘,笼罩着小饭桌的灯光,电视屏幕上传来的歌唱,这是我的避难之地,逃离痛苦的所在。但是,我清楚地感到了它正在消失。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太想知道了。如果有人能告诉我,而我又能相信他的话,相信只有痛苦才能衡量你所获得的东西,那么在几个月之前,三月里,我还会和一个陌生人交谈,并且尽情地微笑吗?几个月以来,整个夏季,还会和他徘徊在没有尽头的热风扑面的街道上吗?我仔细地前前后后地想了,我不得不承认,我还会的。没有另外一种选择。直到现在,这一刻,此刻,我仍然怀着极深的痛苦。空间、空气、人、房屋,所有分隔着你和我的物质,都成了痛苦的缘由,这很愚蠢,我不是不明白。
人要是真能轮回转世多好。是不是就不至于这么认真这么恐惧这么痛苦了。那样人将有机会从正反两面生活。我们的可怜就在于,你只有一种机会。并且可能落空。
不想写了,这封信明天早上将要发出去,或者,撕掉它。现在我无法决定。周围是我的儿子睡着之后留下的寂静……,我能听见它特殊的启示:你是一个母亲。一个女人难道不该为此而生吗?
妈妈就这样度过了她的一生。还有外婆。我把这样真实的一生讲给他听时,他的眼里盈满了泪水。我不能肯定那泪水的存在是为了妈妈永不复还的荒凉的生活,还是为了我所讲叙的妈妈早年的经历,人对自身的伤害行为,可怕的症状;或者只是为了我。孩子们相继死去之后,为了把妈妈留在身边,外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