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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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这是……寻死?”慕广韵挑眉,目中满是不耐,“明知汛期将至,歪风也领略过一次了,还要一意孤行?”
“……”
“怎么?我白歌水深火热,留不得?”
“……倒也不是。”不是留不得,是你不留。你看你这一留,我不就不想走了么。
慕广韵不再多说,回身将她甩给孟寒非,道:“护送公主回宫。再调些人马来,砌水河岸无人看守,是个缺口。”
“是。”
慕广韵纵马而去,好像有什么急切的事情。马车上,薄媚听到朱雀街上行军声不断,铁蹄银靴,短兵盔甲。掀开帘子一看,一队队宫廷禁卫从身边走过。不由得好奇,便问孟寒非:“发生什么事情?”
孟寒非平静回说:“公主不必多心,并没什么事情。只是近来南渊又蠢蠢欲动,公子命令城中加强些戒备而已。”
“南渊?”薄媚垂眼想了想,“南渊不是换了新国君么?怎么还这么不消停?”
“可说呢,狼子野心。总有一天彻底灭了他们,才能消停。”说完似乎觉得多嘴了,警惕地瞥薄媚一眼。薄媚倒没在意,只当他意气行事,口无遮拦。
慕广韵又是一宿未归。这一夜却不同前一夜。前一夜推杯换盏,这一夜满副戎装。他到底是堕落还是清醒呢,薄媚说不清了。
第二日晌午,听到院门外有响动,然后传来慕广韵低沉的声音,不知与什么人对话,也不知说的是什么。而他只是经过门前,并不做停留。声音如风般掠过,然后重归平静。有燕子衔泥,有黄莺啁啾。
然后有人造访,是梦寐。刚好,薄媚也正想找人问问白歌的情况。但实在没想找她。
看梦寐手里端着一盘子绷带和药瓶,下意识问:“谁受伤了?”
“公子啊,夫人不知道?我这刚取了药,正要送去呢。”她叫她夫人,并且叫的很自然。其实这几年里,不管是轩丘还是白歌,大家都习惯称呼她岁Ч鳌R蛭蝗范ㄋ焦阍匣鼓懿荒芷凭抵卦病�
薄媚顿了顿:“你说慕广韵?”
“是啊。前日在闲云小筑欢宴,有南渊刺客闯入,伤了公子。”
闲云小筑?那便是在她经过以后?所以……才被抬着回来?“……伤了哪里?”
“右肩。”梦寐说,偏头打量薄媚微垂的眉眼,不见太多悲喜,浅笑一笑,说,“夫人不必担心,伤在背后,并无大碍。再说,公子饱经风霜,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你瞧他,刚裹了药就骑马出行,没事人一样。这么不爱惜自己,真是拿他没办法……”
“哦。”薄媚淡看梦寐一眼。说不出为什么,她的语气很让她感到不自在。“对了,你是何人?”
“我?”梦寐浅笑,媚态天生,却带着些大方,并不让人讨厌,“我是梦寐,追随公子四年的……怎么说呢,侍妾?”
“哦……”
“夫人……”
“追随四年,也就是说,在南渊国的四年里,你一直在他身边?”
“可以这么说。”
薄媚点点头:“他吃苦了么?”
“为人质子,吃苦肯定是少不了的。”梦寐抿唇轻笑,看向窗外,像是有些怅惘,“起初日子真是很清贫的,也免不了被人为难欺辱。好在公子豁达,每天诗酒度日。后来结识了南渊有权势的酒肉朋友,日子才算好过一点,每日歌舞升平,四年浑浑噩噩也就过去了。”
薄媚又点点头:“那么眼下是什么情况?国界之争过去四年,南渊为何还要剑拔弩张?”
“南渊老国君暴毙,世子矇继位,夫人想必听说了?”
“知道此事。”
“那夫人是否了解,这新君魏矇并非原先的世子,而是半年前废旧世子后新立的储君?”
“知道。听闻南渊老国君近年专宠一位娇妍美貌的新夫人,有传言说,那新夫人正是庶公子矇的母族表姐。不知……与后来的变故有无关联。”
“呵呵,这种微妙的事情……夫人觉得,有无关联呢?”梦寐笑说,却不等她回答,“其实有无关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格局。老国君也算雄才大略,精明清醒一辈子,临死却犯了糊涂,改立世子,并听信谗言要将不争气的子嗣赶尽杀绝。王室最忌的就是储位之争,他倒是想做的干净,却奈何命短,还未来得及替新世子铲除尽异己,自己先毙命了。于是废世子魏眄得以侥幸逃出,流亡他国。这对新君来说,无疑是后患无穷。所以……”
“要赶尽杀绝?”
“夫人聪颖。”
“那怎还有工夫骚扰白歌……”
“夫人猜猜,公子在南渊结交的权贵,是何人?”
“难道……”
“正是。”
薄媚这才明白,原来慕广韵四年的酒肉朋友,便是眼下被追杀的南渊废世子魏眄。而魏眄此刻,正流亡白歌。“为何呢?别国公子流亡我国,为何轩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哎,要说啊,都怪我们广韵公子太讲义气。”梦寐叹息,“他自认公子眄是他的莫逆之交,当初多亏眄施以援手,在南渊的日子才不至于太过辛苦,所以这个大恩,是一定要报的。可公子又不愿牵累苍慕,故而自作主张,在自己回国之前,就悄悄安排公子眄逃往白歌。本想藏匿庇护,却不料终是走漏了风声。”
“这样吗……”说起来,倒是慕广韵太仗义的错?
梦寐还欲再说什么,却有婢女来把她唤走了,说是公子急急找她。梦寐走时,将药盘留下,拜托薄媚送去慕广韵殿中。薄媚感到奇怪,慕广韵不是在找她么,顺便带去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托她?不过梦寐走得匆匆,没来得及问。
来到慕广韵殿前,未进院门便听到流水声。院门半敞着,里面有参差树影,阳光比前日明媚,穿过空气里细细的尘埃,照出宁静的微澜。薄媚命婢女叩了叩门,门内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进”字,是慕广韵的声音,如风中铃铎,低沉悦耳。
薄媚端着药盘进门,一眼便看到了院中石榻上盘膝而坐的慕广韵,背对大门,半裸着身体,挺拔的身躯,结实的臂膀,宽肩窄腰,白皙的肌肤上,一只白羽蓝翎的青鸟舒展双翼,跃然欲飞。那仙姿出尘,那形态优美,桀骜不驯,栩栩如生。青衣搭在一旁花架上,风中扬起又落下。
青鸟雪白,周身却泛着莹莹蓝光。本该高洁无瑕,他背上这一只,却是遍体鳞伤。从头颈到尾翼,无处不横斜着狰狞的红痕。薄媚知道那不是青鸟的伤,而是慕广韵的。那是当年对峙乐邑,为他的阿苦留下的伤痕累累。这青鸟,看着触目惊心,却仿佛多了一分泣血高歌的傲然风骨。
侍女为他沐浴,木勺舀了清水自他肩头浇下,一次又一次淋湿青鸟的羽翼,
许是嗅到了药香,慕广韵微微侧头,鼻尖镀了一层浅金色光边:“寐寐?”他唤,而后轻笑着转回头去,“你每日为我送药,多么不成体统。不怕你的夫君知道了伤心难过么?”
“……”薄媚移开眼,脸有些烧,“我不是……我是薄媚。”
慕广韵又侧头,嘴角噙着笑意:“原来是公主殿下?”
☆、一触即发
(第三十九章)
“公主殿下亲自来为我上药?真是荣幸之至。”
“……呃不是的,”薄媚走去将药盘放在石案上,又退开几步保持距离,眼睛始终不敢瞟他的身体……不过还是没忍住瞟了两眼,瞬间脸红得要死,“那什么,我只是顺路……是梦寐……哎?梦寐没来你这里?”
“没有。”慕广韵故意侧身,皱眉去抚自己肩上的新伤,“嘶”一声,挑眼看她,“这……是让我自己上药吗?”
“够不到是么?”薄媚又退几步,“来来来,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快给公子上药。”
“都退下。”慕广韵却淡声挥退了所有侍女,笑道,“她们下手没轻没重,怎能碰我的身体?”
“那我帮你去把梦寐找来?”
慕广韵看她一阵,不再为难,披衣起身,却不系衣襟,薄媚看到,他胸口也有一道伤疤,想来是当年延俊那一剑,险些致他丧命。
“你在等什么?”
“啊?”薄媚回过神来,却不知他问的什么,“我……不会上药。”
“不是问这个。”
“……”薄媚想一想,“哦,我在等汛期过去。不是说这个季节渡河危险么,我等风平浪静了,渡河去于役国,寻一位会弹琴的世外高人……”
其实也不是问这个。慕广韵没再说话,仍看着她,满目难辨的晦涩。突然笑了:“听说你在轩丘复兴礼乐?还当了什么……了不起的大司乐?”
“哦,是啊,年前的事情了。”
“玩得开心吗?”
“……怎么是玩呢?礼乐是件很正经的事情。”
“哦?你们乐邑乌烟瘴气也就算了,何必要来祸害苍慕?声色犬马,涣散民心。所以,你是故意的么?”
“你怎会这样想?”薄媚蹙眉。原以为苍慕有了礼乐制度,他会是第一个感到欣慰之人,因为他也是精通喜爱乐律的,可万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加以讥诮。当下怒气上冲,薄媚冷笑道:“要说声色犬马,公子可是更胜一筹吧?镇日纸醉金迷,有什么资格评断我做的事情?”其实心里的失望的,对眼前这个人感到失望。他竟鄙夷礼乐,鄙夷自己视为珍宝的事业。
“哦,也是啊。”慕广韵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可是我堕落的是一己之身,你堕落的却是一个国家。”
“你认为礼乐是堕落?”
“食古不化,劳民伤财,不是堕落是什么?”
“你……”薄媚语塞,“你既然觉得音乐无用,为何又酷爱弹琴?”
“弹琴悦己,何乐不为?”慕广韵抬手制止薄媚接下来的话,笑说,“好了,到此为止,道不同,不必相争。”
薄媚愤懑。顿了片刻,才又开口:“我只问你,南渊国废世子是不是正流亡白歌?”
慕广韵挑眉:“正是。公主消息倒很灵通嘛。”
“何苦意气用事?万一又挑起两国战争,你打算如何?”
“如何么?”慕广韵听到院门外匆匆脚步声,一边款款合拢衣襟,系上襟带,一边踱至榻前,“当然是迎战。”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广韵兄!”一名男子急冲冲闯进门来,锦衣华服,相貌平庸,面带慌张,一头大汗。看到薄媚愣了愣,看到慕广韵半敞的衣襟又愣了愣,支吾道:“这、这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随后进来的梦寐搂住男子手臂,柔柔笑说:“阿眄,这位是广韵公子的夫人,你还没见过吧?”
阿眄?莫不是南渊废世子魏眄?薄媚不由得蹙眉打量。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愣愣看薄媚,眼中闪过震惊、意外,还有少许……倾慕?“早就听说岁Ч鞑皇欠踩耍幌氲骄故歉鼍牙觥�
慕广韵像是听到了笑话,转眼打量薄媚一圈,笑说:“眄兄谬赞了。”
“唉,不必谦虚。瞧尊夫人那别致的眼妆,再瞧那别致的额妆……实在是匠心独运,别出心裁,大胆,大胆啊!我平生就喜欢与众不同的人……天下美人何其多?看多了也是眼花缭乱,唯有这独特的、唯一的,过目难忘……”
梦寐狠狠掐他手臂,掐得他跳脚,才嗔怒道:“阿眄阿眄,你是色心又起了么?也不看看,人家是名花有主的,广韵公子的结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