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木缘-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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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给他,也太看不起他这个朋友了。”
欧阳驰腹中的火越积越大,“朋友?他算哪一道的朋友?世道险恶,你可得多留心,他再有钱,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地说花就花吧?”他说着将手中银票扬了扬,敖吉儿只好极不情愿地接在手中。
“他是富商嘛,钱财身外物,反正多得数不清,总不至于斤斤计较这些。”
“是,我因为穷,所以爱斤斤计较!要么你把银票给他,要么就别再理我这个小肚鸡肠的人了。”
敖吉儿见他突生不快,忧愁之色现于脸上,劝道:“你别气,身体刚刚才好些,再犯就不划算了,我把钱给他还不行么?”
见敖吉儿即刻便妥协了,欧阳驰哪还发得出火,怒气一股脑儿全收拾干净,软绵绵地说道:“我不是说他一定是个坏人,只不过他表现得有些可疑,叫你多加小心。你不再是神仙,不能再窥知不善之气,本没什么心机,又这样很容易吃亏,有事多与我商量,凡人经不起折腾,草率行事终究不好。”
敖吉儿见他心情好转,也露出笑意,说:“放心,我也知道自己凡事欠缺考虑,大事小事,肯定不会瞒着你的。因为你和我说,多用这凡人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我这才打算结交一些飞龙帮以外的朋友,若是因此惹了什么麻烦,或是令你不愉快了,岂不是本末倒置了么?我决计不会做出这等事来的。”
听到这些话,欧阳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站在那望着她出神。敖吉儿因为说出了心里话,有些害羞地看向地面,并没注意到。二人静默了一会儿,敖吉儿忽地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带着有些不舍又有些期待的表情说道:“我差点忘了,今晚还有丞相府的晚宴”
说到这里,她毫不掩饰地注视着欧阳驰的双眼,清澈的眼眸如一汪纯净而安静的池水,“我能去么?你说不去,我就不去。”
“去吧,开开眼界。”欧阳驰慢慢地点头应允道。若是往日的他,绝对会别过脸去,说你想去就去吧,问我做什么,然而此刻,他却忘情地游弋于敖吉儿那双明眸中,竟无心在意心间那些纷乱的杂思了。
敖吉儿与他对视良久,先不好意思了,“那你注意身体,我明天再来看你。”她如是说着,仿佛面对难以割舍的离别,生怕再不走便鼓不起勇气离开一般,扭头急匆匆地出了屋子。
黄昏时分,绝大部分人都前往宰相府赴宴去了,整个迎宾府内一片死寂。天愈黑,如浓雾般笼罩着的压抑愈为沉重,欧阳驰坐在屋内,隐约间总觉得棚顶不断地向下压来,虽然抬头去看时仍是那样,但每每低头,这份感觉就立刻出现,没完没了地纠缠不休,令他烦躁不已。
这一切也许与他喝下的“醉沉金”有关。这酒下到肚中十分的敦实,浓郁的香气不断反上来,一遍遍本该是寻常人享受不到的舒适,却难以叫他深陷其中。相反,它越是美味迷人,就越叫他不安,越是化不开,就越像一捆紧束的心结。
屋中弥漫着“醉沉金”那“挥之不去”的酒香,无论在床上,或是桌边,总是逃不开,欧阳驰终于待不住,提起绿色泥封的那瓶,出了屋子。
天上云出奇的多,晦月细如薄丝,还未完全入夜,已然黑得不像话。灯笼挂在屋前或廊下,远处却照不见,微风吹进那黑暗中,带出几许枝梢的轻响,除此之外,便是一片静寂。抬眼望去,屋脊嶙峋如鬼影,府院正中高耸的夏公阁不知为何灯火俱灭,更显威压恐怖。欧阳驰踱出院子,朝西南方向走去。
欧阳驰入府不久便病倒在床上,除却春园周遭都未看过,一路上虽然昏暗,仔细辨认,却都是别样景色。对他来说,真正遍历过又印象深刻的府院,只有永和镇的徐府陈府以及常青门的常府,徐府浮华,陈府秀美,常府相对前面二府,因为处于北地,又是捕快聚集之所,没那许多细究巧思,却增添不少简约大气。欧阳驰见识的虽然少,南北建筑的异同仍可从这三个府上窥知大略,可如今身处这迎宾府,印象却重新混乱起来。什么镂空精雕,什么奇花异草,什么布局明暗,什么香径小道,抑或石兽飞檐,或活水温泉,抑或阔门广场,或玉钩珠帘,不论南北东西,无所不包,四方四季之景一幕幕现于眼前,叫人应接不暇,不觉间恍惚迷醉,甚至不知身在何地,身处何时,只由着感觉漂游。
行至一处,墙上开有一扇只容一人出入的狭窄偏门,上挂小匾,书有“夏园”二字,欧阳驰知道误打误撞找对了地方,径直走了进去。小路婉转曲折,幽木簇拥左右,凉意丝丝,更感寂静凄凉,他稍加快了脚步,可这条隐秘的通路愣是延绵不绝,行了许久,就是不见尽头。欧阳驰在其中困得久了,烦闷越积越多,甚至有了折返回去,或是施展轻功飞到外面的想法。
“这位仁兄心情略有浮躁啊,”林子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向前三步,朝右侧转,俯身去看,那里有个小出口,低身出来就好了。”
欧阳驰顺他的话去找,林木间果然有个空隙,隐约间透出光晕,不仔细观察却是看不出的。他弯下腰走进去,只七八步的距离,瞥见左边有个出口,钻出去后,面前一片豁然开朗,是一个院子。沿院墙栽着细竹,竹林边不远处有个石桌,隐约间可见对坐着两个人。
第83章()
“多谢二位指点。”欧阳驰走到切近抱拳施礼道。那两个人正在喝酒,石桌上摆着酒具。坐在左手边的那个膀大腰圆,圆脸虬须,一身乌金锁甲,桌边放着虎头盔;右手边的则是书生打扮,两道浓黑的眉毛显得十分精神。欧阳驰一抱拳,将提的那瓶酒举了起来,那书生便笑着说道:“不打紧不打紧,既然都是借酒消愁的同道中人,帮一帮实属应该。”听声音便是刚才为自己指路的那人。左手边那大汉一听“借酒消愁”四个字,更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欧阳驰见他们两个是豪放不羁之人,也就不再拘束,在他俩之间坐下,把酒放在桌上,说:“酒虽不多,却是好酒,但我这没什么愁可浇,只是喝着玩。既然有缘,就一起尝尝,二位有何烦怨,借它稍稍舒缓一下,免得白白被我糟蹋。”
那汉子于是伸手过来拿酒,被书生按住了,“怎么?这兄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喝口酒又有何妨?”大汉不解地问。
“话是这么说没错。今儿个当朝宰相请你去吃酒,说的也是不醉不归,你为何不去?”
“那姓崔的是什么王八!喝他的酒不如喝尿,我去作甚?”
“你不喜欢他冠冕堂皇,粉饰太平,不喝他的酒。这位小兄弟不和我们讲实话,遮遮掩掩,他手里的酒,又如何能喝了?”
大汉有些不耐烦,说:“你怎么讲这么难听?”用力提手臂,可他虽比书生壮实一圈儿,手兀自狂抖,愣是半点也抬不起来,最终只好放弃,“比力气我是比不过你,可你也枉称读过书,说这么难听的话,这小兄弟怎么也犯不上和那狗官放在一起说啊。”
“你说话好听?直接骂当朝宰相,不怕鹰犬出来抓你?”
“抓我?老子五岁习武,十二岁从军,空有一身抱负,拜他所赐无处施展,正愁宝刀太过干净了,他的人敢惹上门来,直接一股脑儿全剁了,再趁这机会连他一并送走,真是求之不得!”
欧阳驰见两人对崔锦的恨意溢于言表,知道是自己这一方的,想尽快澄清误会,解释道:“二位英雄豪气干云,不是等闲之辈,在下由衷佩服,自然不愿无端遭受误解。实不相瞒,我与崔锦也有仇怨牵连,二位若不相信,我可对天发誓。通风告密的小人行径,在下决计做不出,请二位放一百个心,不必瞻前顾后。”
书生听罢哈哈大笑道:“当着素未平生之人的面,开口便是逆反之辞,我们总不至于这么蠢。你既然看得出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为何看不出你?你到底是不是居心险恶的劣徒,用真气一探便知,又何需解释?我不喝你的酒,不是提防你,怕你和崔锦一路,而是看你不肯道出实情,不很高兴。酒是催话的物件,我们喝了,难免吐露心声,你却藏着掖着,把我们防得远了,老曹人大心大,不觉得是事儿,我这里却过不去。我这人就这样,我怎么对你,你得怎么对我,不然绝对不行。现在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刚刚你说你没什么愁可浇,是真话还是假话?”
欧阳驰陷入了沉默。他知道自己瞒不过这位书生,但心内这份隐隐攒动的烦躁连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又如何讲得出口?他竭力想寻思清楚,可越寻思越是迷糊,嘴唇嗫嚅着揣度词汇,半天答不上来。
书生不怒不笑,既不催促,也不看欧阳驰,拿起桌上原有的酒,给那大汉和自己斟上,一杯杯喝起来。
“我讲不清楚。”欧阳驰终于开了口,“心里有一点点堵,不知从何而来的,仔细去感觉,又不知去到哪里了,我不晓得如何来说,也不知这算不算烦愁。”他态度十分诚恳,说的也全都是心里话,却不知能否让那书生满意,不安地打量他的表情。
书生微笑着转过头来,说:“说不清楚又何妨,比起不想说,自然是大大的不同了。你内力深厚,却困在竹林中找不到出口,显然是心不在焉,若能把心里头的想法讲得头头是道,反而是骗人了。你对我等开诚布公,我们也不能隐瞒,我叫郑淮源,官至雄武军节度使充贵州巡检,这位是宁远将军曹金汉,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他说罢从酒具中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放到了欧阳驰的面前。
“原来是两位将军,鄙人复姓欧阳,单名一个驰字,是永和镇飞龙帮的管家。”
“管家?”二人听后面面相觑,“飞龙帮也算小有名气,永和镇东西岸绵延千百年的争斗,就是止于贵帮之手,其中高手如云,自不必说,可万万没有想到,连一个统管杂事的管家,都是像你这样的高手。”
欧阳驰笑了笑,“二位误会了,我也是飞龙帮的弟子,只是因为小时候学过些做生意,而帮中之人又都不谙管理,才兼做了飞龙帮的管家。我们飞龙帮平息祸乱不假,靠的却多是运气,帮中能独当一面的高手寥寥无几,实在不好向外夸耀,若是传扬出去,哪天难免遇到名不副实的尴尬。”
郑淮源点了点头,笑道:“我们就觉得奇怪,你的真气混正凝聚,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的,若是只够做飞龙帮的管家,那这飞龙帮,可真真吓死人了。”
曹金汉咳了一声,打趣他道:“你书读得好不说,功夫韬略样样都比我强,我也没被吓死。”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我读书的时间你可都拿去喝酒了。你如今年近不惑,喝过的酒起码是我的三倍,醉卧沙洲,醒戮穷寇,可比我快意逍遥多了。”
“你可别和我提什么‘醒戮穷寇’了,打娘胎出来将近四十载,手刃的胡虏不及四十个,还没提起劲儿,崔老王八的议和书快得跟屁股着了火似的。议和就他妈议和吧,明明赢的仗,反倒赔给人家。唉,我还是‘醉卧沙洲’罢!”他说着一把将欧阳驰面前的那瓶酒抢了过去,“这回能喝了吧,看这封装的样子,我就知道是好酒,可馋了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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