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木缘-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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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虽是木制的,却陷进了砖石里面,桌子不但没有半点的破损,上面的碗盘也一如原样,菜汤没有洒出半点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祖母用鼻子喘着粗气,呼吸声在寂静的三楼清晰可闻,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你脑袋里若不是这么混账,那浮躁的气也确实也讲不通,算了,我也不多和你计较,反正不需多久,我自会把你的那些杂念都清理干净。你学了多久的功夫,师从哪位高人?”
从祖母刚刚那一掌的功力上,欧阳驰已经看出自己远远不是对手,不过虽知她比自己以及阿比韩思若之流要强上许多,但究竟达到了何等境界,欧阳驰并不清楚。他刚刚探气的时候并没发现三楼还有这等高手,如此深厚的内力,想隐藏起来自然更加困难,欧阳驰越想越好奇,不禁又将气扩展开来一探究竟。
欧阳驰将真气放出的一瞬间,祖母手中的木杖猛地往地下顿去,震耳的巨响传来的同时,欧阳驰周身仿佛掉进了冰冻的河川中般,感到一阵恶寒,放出去的真气全部被窗外吹过来的凉风驱散了,再向外面看去,原本晚秋的时节,竟然风云突变,降下了片片雪花,有乘风进来的,飘进了欧阳驰因惊愕而微张的嘴中,化在了舌尖。
“探气是要叫人不知不觉的,这么明目张胆,就像是当面抽人嘴巴,你再这样,小心我拧断你的胳膊!冲你这没头没脑的架势,我也不想知道你的师父是谁了,今后我会抽些空,再教你些像样的功夫,你虽然底子单薄,毕竟有着仙人的悟性,不消三个月,保准叫你纵横天下无有敌手。”
欧阳驰听到她不容置辩的语气,心中激起逆反的涟漪,不屑地笑了笑,“第一,我师从多人,他们都是我敬重的前辈,教得功夫虽不如您的法眼,但我却十分喜欢,不愿改换门庭;”说到这里,欧阳驰还特意朝姨娘那边看去,吴映雪听欧阳驰提到学武的事,果然不自觉地抬起了头,目光与欧阳驰的稍有碰触,又立刻转向别处去了。“第二,”他继续说起来,“我对纵横天下也毫无兴趣,早起晚睡悉心练功什么的,光想想就麻烦;这第三嘛,即便我想练成绝世武功,正如您刚才所说,我大可凭着超凡的领悟力独自学习,并不用劳烦祖母您亲自帮忙。”
天山派祖母极少收徒,今日偶遇绝世的好苗子,是以一开金口,那容得别人说半个不字,不过考虑到欧阳驰的功夫,她也不怕他能逃出自己的手心,是以并不着急,拿起茶杯呷了一口,逐条解释道:“第一,你尊师重道固然可贵,可他们明摆着是误人子弟之徒,我看他们如此耽误你,不由得会说些不中听的话。你要是听我的,我还可以照顾你的感受,并不再说他们的不好,可你若是不听,我打听出来他们都是谁,一个个的都杀了干净;第二,你并无称雄的野心,这样很好,若不这么说,也就不像是仙人了。
我把你收入天山派,并不是叫你俯览天下,你只需将我的功夫悉数学会,从今往后教与世世代代天山派的子弟,使我帮派长盛不衰,令我技艺不致失传便可。即便你不愿多多见人,也无有大碍,有你仙人的名号在,已经十分足够了;第三,我不知你是通过何种手段成仙的,但绝对不是凭靠研习武功这条途径,不然也绝不会有这么一套三脚猫的功夫。学武成仙与成仙后学武并不在同一境界上,你虽然长于仙道,武学上却是刚入门的新手,只不过因为感悟得快,才能到如此地步。根基不深的树木必定长不高,你误入歧途已深,若没有我这种层次的人来指点,不能继续长进不说,时间越久越难更正,你也许觉得无所谓,但眼见这么好个练功的坯子坏在这里,我是绝不会同意的。”她言辞决绝,毫无置辩商量的机会。
欧阳驰虽然有话要同姨娘说,但此时此刻最先想到的还是从这个执拗的老婆子身边逃开。姨娘的身体既然没什么问题,今后自有机会相见,而若是自己被困于此,惩处崔锦与久远的大事很可能便会因自己而化作泡影。不仅如此,陈洛虞已被崔锦盯上,还需要随自己逃走,敖吉儿美若天仙,也不能放着不管事情多如乱麻,自己若被缠上,就真的一团糟了。
欧阳驰身后就是一扇打开的窗,中间没有东西阻隔,虽没十足的把握能逃出去,这却是可能性最大的一条道路,为了给自己创造逃脱的时机,他假装屈从道:“您既然如此有把握,何不先露一手让晚辈开开眼?”
祖母欣慰地笑了,就像一个看到游子归来的普通的老太太般,上翘的嘴角怎么也抹不下去,“刚刚子娇耍的那雪蚕神功你也窥见了一二,是我研习了三十多年才得以练成的,你要是喜欢,我便教给你。”祖母此言一出,足见对欧阳驰的厚爱,众人又是嫉妒、又是羡慕,都齐齐地看向欧阳驰,仿佛他是金子铸成的。欧阳驰见祖母上了套,心中甚是欢喜,不露声色地继续演道:“刚刚我虽见到了,但这神功的确过于高深,恕我眼拙,并没看得太明白。”
祖母于是解释道:“这雪蚕神功是我独创,说到底仍是一种豢养真气的功夫。以往养气使之成形的功夫十分多见,而我所养的雪蚕之气却与其余的仿兽之气有着极大的不同:它们每一只都可以独自繁殖,生出次级的雪蚕之气,而次级的可生出再次级的。雪蚕之气最为厉害的一点就是它们本身有着尊卑贵贱,上级统御下级,将次级的雪蚕之气输与他人,不用接触,甚至无需运功,只要相隔不太远,便可控制那个人的一举一动。无论武功多么高强,一旦沾染了雪蚕之气,也只能乖乖听你号令。子娇身上所带的,是次级的雪蚕,关山身上的,是再次级,子娇可以控制关山,而他们两个——”
欧阳驰卡在她说话的间歇,迅速地转身冲向了那扇窗子,他施展“燕归来”,身形快如一道墨影,然而只须臾间,他并没有如自己所想,与窗外的雪花一样,同疾风一起卷落至地面,而是感觉到双肩上被什么压制着,腾起的身体被生生摁下来,蹲在距窗子三四尺处,站不起来也前进不得。
“——则都为我所用。我是‘四大怪侠’的师父,想和我玩出其不意,却是班门弄斧了。”祖母的话甚至没有丝毫的中断,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中一样。欧阳驰的身子被扳转过来,左边是童关山,右边则是徐子娇。
“你不要想着逃跑,祖母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叫你走的。你既然已经成了仙,势必比我更受祖母疼爱,肯定是当不成我的玩物了,不过叫我来伺候你,我还是十分情愿的。”徐子娇说着将欧阳驰的胳膊揽在了怀中,样子十分亲昵。
欧阳驰被制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劝导她道:“你不要玩笑了,仙人不可动情,你既然知道我已经成仙,自然懂得我不能如你所想把你当成什么‘玩物’。当初你的父亲想要我做你们家的管家,虽然只是一句话,但他既然不在了,我有必要尊重他的想法,好好地照看你。你这样地作践自己,是万万不行的。”
徐子娇不禁笑出声来,抱得更紧了,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么?”
第93章()
见欧阳驰没听明白,她继续说道:“仙人是不可动情,但也要看能不能动情,我这么抱着你,你有感到不适么?看上去好端端的,说明我对你来说,是难以萌发情愫的了。多情种是成不了仙的,而你这种迟钝得如石头的人又怕什么?你心中没我,我心中也没你,只是闲来无事玩玩而已。况且我也是要修仙的,等到成了,我们俩正好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快哉?”
壹零柒、敷宝药以膝代枕,立榆杖棒喝当头
为了防止欧阳驰再次逃跑,徐子娇叫人拿来一条由多种奇兽的毛发编织成的绳索,想将他绑缚起来。这绳子散发七彩光泽,带有奇香,欧阳驰想也不用想,自己若是被这宝物绑住,就再无逃脱的可能了,于是孤注一掷,将体内的巨木之气释放出来,这树瞬间蹿起一丈来高,树冠顶在棚上,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酒楼仿似要崩塌般地晃动起来,状况甚是混乱可怖。徐子娇童关山二人难以招架,被突然迸发的真气击飞出去,欧阳驰刚要趁此机会脱身,面前忽然闪过来个什么东西,只觉得胸口仿佛嵌进了个大冰坨子,只凉了一下便什么都察觉不到了,而胸口的周围,双臂、脖颈、小腹,随即布满了打胸前蔓延过来的凉飕飕的寒意,顷刻间便变得麻木。欧阳驰就这样飞了出去,因为没有被打中的知觉,感受不到半点力道,仿佛毫无缘由地飘出去一般,感觉甚是奇妙。
欧阳驰只是前胸失去了感知,后背摔在地上的疼痛还是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他想支撑起身体,忽觉得下巴一阵黏糊糊的,用手去摸,发现从自己口中正不断涌出鲜血,犹如一眼泉水,而这“泉水”,仿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似的,独自汩汩地喷涌着。
“映雪,去给他止止血。”欧阳驰逐渐失聪的耳朵里隐约听见祖母吩咐了句。
“你小子还不是普通的仙人,但也不要如此吓我,一不注意竟使出了全力,打死了你可怎么办?”她又说。
随后姨娘来到他的面前蹲下,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打怀中掏出一朵杯盏大的白莲花,晶莹如雪,玲珑剔透,她掰下两瓣塞进了欧阳驰的嘴里,其余的用手摁在欧阳驰的胸口,不停地上下揉搓着。欧阳驰嘴里扩散出一阵熟悉的清香,正是八月雪中最为精髓的味道,与此同时,血立即就止住了,再过一会儿,随着姨娘的推拿,他的胸前也恢复了知觉。一阵酥麻打胸口传进来,仿佛有无数条沁凉的小虫穿梭于血管中,“它们”躁动着,无所不尽其能地欢闹,把欧阳驰的血液也撩拨得热了,汗渗出皮肤,黏住贴身的衬衣,呼吸紊乱,头胀得几近要炸开,不过这难过的感觉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被源源不断的舒适所取代:冰凉的“小虫”渐渐融化,将燥热刚刚好地驱散殆尽,松弛舒缓的惬意传遍了全身,犹如无数股清流,从雪山上循路而下,步入干涸燥热的荒漠,抚慰到土层深处,潮湿而轻柔的触感恍如耳语,诉说着一幕初春光景。
欧阳驰周身舒坦,呼吸自然,仿佛比被击伤之前状况还要好,但他并不愿起身,而是继续假装无法动弹,头枕在姨娘的腿上,仰望她的面庞。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近地观察他的姨娘了,她眼角和额头浮现出浅浅的皱纹,模样有些虚弱,眼睛却饱含深情,缀满关切和欣慰。吴映雪见他有所好转,又取出一只手帕,轻柔且仔细地,仿佛对待一尊玉佛般,将欧阳驰嘴角的血迹擦干净了。看到吴映雪对欧阳驰关怀有加,徐子娇不禁取笑道:“阿驰你真是好福气,吴师姐身为‘四大怪侠’中的一位,怪就怪在极度厌恶男人,能和她说上话的男人全天下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枕膝擦嘴的恐怕没有,可见你是多招人喜欢。”
虽然没人敢笑,吴映雪的脸上依旧挂不住了,她小心地抬起欧阳驰的头,轻轻放在地上,起身在地上拾起了刚刚祖母手里拄着的那根榆木宝杖(欧阳驰此刻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打中的),准备回到座位上去。欧阳驰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谢女侠以天山雪莲相救,大恩大德不胜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