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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书屋2001-07-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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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顺鼎十九岁即中举人,人生路起始一帆风顺,而且大名鼎鼎,能有多少悲愁苦痛?又何至于别号“哭庵”?莫非无病呻吟?易顺鼎中年丧母,痛极心伤,形销骨立,只差没“呕血数升”了。他自撰《哭庵传》,历历数来,卒章显其志:
  天下事无不可哭,然吾未尝哭,虽其妻与子死亦不哭。及母殁而父在,不得渠殉,则以为天下皆无可哭,而独不见其母可哭。于是无一日不哭,誓以哭终其身。死而后已。自号曰哭庵。
  慈母宾天,他守庐服孝,孑影茕茕,始知失母为人生之大可恸者,为此他哭了整整三年,直哭得目成涸辙,舌为枯根,哭得多了,哭声竟仿佛三峡的湍流,有万马奔腾之势。从此,他便自号“哭庵”,笃定了做个伤心人,终其一生。他在《哭庵记》中说得十分清楚:“吾之哭与贾谊、阮籍、唐衢、汤卿谋等不同,只哭母而不哭天下。”孝子哭慈母之颜不可见,忠臣哭昏君之心不可回,英雄哭用武之地不可得,志士哭天下之事不可为,四者本无高下之分,只不过伤心人别抱琵琶,曲调各异而已。
  哭庵曾筑屋于庐山三峡桥一带,取名“琴志楼”。他喜爱此地松林邃密,兼有流泉可听。他为新居自制两联,其一:“筑楼三楹,筑屋五楹,漱石枕泉聊永日;种兰千本,种梅百本,弹琴读《易》可终身。”其二:“三闾大夫胡为至于此?五柳先生不知何许人。”大有远避红尘,栖此长林之意。然而,他骨子里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又如何能久过山中绛雪为饭,白云为田的生活?
  哭庵隐居庐山期间,作了许多意兴遄飞的诗歌。他这些得天独厚的佳作深得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激赏。张不仅是封疆大吏,同时也是学问大家,他在武汉创办了两湖书院,延请天下名师主讲其中,培养了大批人才。张之洞评点易顺鼎的《庐山诗录》,颇多溢美之词:“此卷诗瑰伟绝特,如神龙金翅,光彩飞腾,而复有深湛之思,佛法所谓真实不虚而神通具之者也。有数首颇似杜、韩,亦或似苏,较作者以前诗境益深造诣,信乎才过万人者矣。”能让张之洞这样不吝词藻地奖誉,哭庵想不名满天下都不易得。其后不久,他被张之洞聘去主持两湖书院的经史讲席,也因此成为了张之洞的寄名弟子。
  诗人多半放浪形骸,要么不喜欢做官,要么不会做官。哭庵在官场里混来混去,混了一辈子,直到晚年才混出点名堂。中年时,他得刘忠诚荐举,奉旨晋见过慈禧太后,后者问了些江南的情况,他都一一回答了;当谈到皇上读书一事时,他不失时机地称道乃师张之洞学问精深,如果皇上要请师傅,张是顶好的人选。哭庵有才智,又得强力者引荐托举,却未能青云直上,固然有其诗人性情频频作祟的一面,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兴趣在彼不在此。“彼”者为何?便是风月场温柔乡的“彼美一姝”,美人可以养目,又岂止养目这样浪费资源?哭庵锦心玉貌,平生喜欢顾影自怜,风流自赏,早就入了登徒子的班次。
  文人狎妓,由来久矣,即便大雅如苏东坡,也未能免俗。清末文人眼看国势危殆,前途渺茫,更是醉生梦死。哭庵与袁世凯的长子袁克文交情颇深,又与大诗人樊樊山(增祥)雅相投契,平日间惯游花街柳巷,尽情狎邪,倡条冶叶,多所攀折。他曾毫无愧颜地坦承自己有两大癖好:一为山水,二为女色。他的诗文十之七八为这两方面的内容,其艳诗尤遭世人诟病,被斥之为伤风败俗的诲淫之作。哭庵好色,如痴如狂,金樽檀板,舞袖歌扇,到处留情,虽老姿婆挲,兴犹匪浅。他尤其喜好观剧捧角,常与樊樊山等同好者去各大戏园选色征歌,比之当今追星族,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此辈名士衰翁,喧哗跳踉,得意忘形,仿佛焕发了第二春。他有《秋作》一首,泄漏出晚年的风流消息:“旗亭说梦一衰翁,说梦谁复在梦中?才替荷花作生日,又看梧叶落秋风。……还共少年贪把臂,真成临老入花丛。”其侧帽癫狂之态,由此可见一斑。
  民国五年(1916年)二月,梅兰芳在文明茶园献演《黛玉葬花》,哭庵、樊樊山等名士前往捧场。此剧姜妙香饰贾宝玉,哭庵诋之不相称。有人便打趣他:“您去演如何?”哭庵答得轻巧:“应当差强人意。”于是满座为之欢哗。翌年,张状元(謇)整顿江淮盐务,得暇款款进京,诸多老友为之日日排宴,并请他欣赏梅(兰芳)剧。看戏时,张謇击节赞美,“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哭庵则风格迥异,依着性子,扯开嗓子,高声叫好,调门之大,足以震落梁尘。张謇的清兴一再受扰,不胜其烦,便对哭庵说:“都白发衰翁了,何必学那些浮浪轻佻的少年叫破喉咙?”哭庵立刻反唇相讥:“我爱梅郎,大声喝彩不失为光明正大的表达方式,不像酸状元,习惯用文字取媚于人。”张謇是晚清状元,此前曾赠诗扇给梅兰芳,哭庵揭发的就是这件事。张謇见哭庵语锋侵人,便引《打樱桃》中的台词加以讥刺:“怎奈我爱平儿,平儿不爱我!”意思是,臭美什么?你爱梅郎,纯属一厢情愿,再怎么咋呼,也终归没用的。矛盾顿时激化,哭庵也弦外有音地说:“莫非你硬是要听了《思凡》才说好吗?”他这话也捏中了张状元的痛处,张有一宠姬,因色衰爱驰而遁迹空门。张状元闻言好不难堪,一怒之下,便要绝袂而去。恰巧樊樊山坐在他俩身旁,见情形不妙,马上出面当和事佬,他用《翠屏山》的剧词劝解道:“‘你说石秀,石秀也说你。’两位还有什么好争强怄气的?”一语解纷,怒中人火气顿消。这件轶事妙就妙在两方墨守输攻,第三方裁定为和局,用的都是戏剧台词,急切之间用得如此妥帖,恰如其分,非修养有自而莫办啊。虽只是一场短兵相接的舌战,那种文采风流着实引人临风怀想。
  对于绝色绝艺的坤伶,哭庵更是倾心以予。他起先最喜欢刘喜奎,可刘对这位老狂生毫不措意,不肯稍稍假以辞色,哭庵便转而力捧鲜灵芝。民国初年,鲜灵芝与刘喜奎各树一帜,鲜在广德楼,刘在庆乐楼,争巧竞妍,比拚声容之美,几十个回合下来,刘喜奎落荒而去,从此鲜灵芝独擅胜场,一时无人可与争锋。哭庵屡作长诗纪其演出盛况,其中数句活生生地描画了自己的癫态狂形:“……我来喝彩殊他法,但道‘丁灵芝可杀’。丧尽良心害世人,占来琐骨欺菩萨。柔乡拚让与丁郎,我已无心老是乡。天公不断生尤物,莫恨丁郎恨玉皇!”使哭庵在诗中垂涎吃醋,掀髯讨伐的那位“丁郎”,便是鲜灵芝的丈夫丁剑云,艺名为丁灵芝。当时艺人中叫“灵芝”的,除以上二位外,还有年长的崔灵芝和李灵芝。灵芝号称仙药,能起死回生,清末民初的人多半醉生梦死,优伶以“灵芝”为艺名,显然含有把戏院当医院的意思,除了讳疾忌医者以外,谁能拒绝他们的救死扶伤?鲜灵芝芳龄十九,鲜嫩欲滴,哭庵形容她是“牡丹嫩蕊开春暮,螺碧新茶摘雨前”。鲜灵芝有倾城之貌,唱腔玉润珠圆,再加上她善于抛撒秋波,撩逗看客,因此不少观众为之疯魔,喝彩时,甚至有大叫“要命”的。于稠人广座之中,哭庵的喝彩压倒一切,别出心机,他嚷嚷的是:“丁灵芝可杀!”此语一出,其要篡“味”的心思便全部暴露无遗了。管它是丑态百出也好,四座皆惊也罢,眼中除了有鲜灵芝,他已目无余子。那段时间,哭庵的诗首首必及鲜灵芝,好比俗语所讲的“阵阵不离穆桂英”。
  有句话叫做“人到六十万事休”,已到这把年纪的人肯定闻之刺耳,大为怄气。此话可作幽默一点的解释:“人到了六十岁,无论在哪件事情上,都算是退了休。”可那些不服老的前辈肯定力持反见。是啊,凡事总有例外的,至少哭庵就老当益壮,晚岁仍偷学少年,薰衣刮面,涂脂抹粉。樊樊山抓住这十分趁手的老来俏的题材,多次写诗挖苦讽刺:“极知老女添妆苦,始信英雄本色难。”意犹未尽,又补一刀:“妇衣乍可更何晏,男色将来毋董贤。”何晏是何许人?他是曹操的养子,姿容俊俏,是位搽粉专家,世称“傅粉何郎”;董贤是何许人?是汉哀帝的宠臣,二十二岁就官至大司马,权倾一国,其所以暴兴如此之盛,因为他是一位男风(同性恋)专家,正投合了哀帝所好。樊樊山的诗谑而至于虐,真是高手的恶作剧啊。
  哭庵,哭庵,自哭母三年之后,眼泪的大闸即无法关闭,由其早年所坚称的“天下事无不可哭,然吾未尝哭”变为“天下事无不可哭,吾遂哭之”,在他的心目中,薄命的美人尤为可怜尤为可哭。哭庵年虽向暮,其火热情肠并不逊于青皮后生,他长期以怡红公子自命,将一班曼妙的女伶视为大观园的诸姐妹。他曾作诗《数斗血》,即有愿为众姝流血牺牲之意,此诗腾于人口,传诵一时。诗中称名伶金玉兰“好娃娃”,赞之为“美味玉兰片”。他偶然得知玉兰本姓张,祖籍直隶(今河北)南皮,与其先师张南皮(之洞)同姓同籍,遂于人前称玉兰为“张南皮”。哭庵曾对人说:“我看见玉兰,就仿佛看见了文襄(张之洞谥‘文襄’)先师,假如能让我跟她晤言一室之内,哪怕是当场给她磕三个响头,我也在所不惜!”这想法简直将哭庵魔魇住了,于是,他用巨金贿赂金玉兰的干爹许玉田,再三哀恳,许玉田才勉强应承为他安排。这金玉兰有一般女伶不易有的坚贞品性,对那些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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