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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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冷笑:“那时,你就该提出要我嫁给你了!在这鬼地方成家,生儿育女?”
吴振庆说:“我……我没那么想。”
“你现在是没那么想,将来你那么想的时候,我怎么办?”
吴振庆恼羞成怒:“我……我揍你!”他举起了拳。
张萌又冷笑了:“原形毕露了吧!”
老战士匆忙挡在他和张萌之间:“谁敢耍野蛮,我修理谁!”
王小嵩和郝梅将吴振庆拖走。
张萌对开拖拉机的老战士说:“你可以不带我去。但是我今天走也要离开这鬼地方!”
老战士说:“我并没说不带你去嘛!是他们围住你的嘛!好好好,您请上拖拉机吧!”
他护着张萌上了拖拉机。男女知青围阻在拖拉机前。
老战士探出头:“大家给我个面子,还是散开吧!连长不是正在团里开会吗?我向你们保证,一到团里就向连长汇报这件事还不行吗?”男女知青终于默默散开了。徐克退到一旁后,指着张萌说:“张萌你听着,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我一百次诅咒你父亲,他迟早还有被打倒的那一天!”
坐在驾驶室里的张萌目瞪前方,表情冷漠,仿佛什么也没听。
拖拉机开走了。
它在男女知青们的视野内,越去越远,渐渐的连马达声也听不见了。一男知青宣泄地:“把她的东西都烧了!”
几个女知青随即附和:“对!烧了!烧了!”
张萌的被子、褥子、一切东西都被扔在一起。
一男知青狠狠一脚将她的脸盆踩塌。
吴振庆、徐克、王小嵩、郝梅、韩德宝却没有参与宣泄,他们比别人的心情更为复杂地望着,然而也没有制止。张萌的东西终于被堆在一起烧着了。人对社会的最大愤懑,归根到底,几乎全部萌发于人头脑中的公平意识。当这一点遭到蔑视的时候,他们便认为他们有理由做一切事情。当年的这一代人,尤其如此。
一只手从火堆旁拣起一张烧掉一半的照片——照片上只剩下了张萌的头部——她妩媚地微笑着……拣起它,不,应该说拣起“她”的是吴振庆。
他们情感年轮的全部遗憾在于——当他们还不善于表达爱情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爱情已在他们内心里产生了。现实的钉子冷漠地入他们脆薄的蚌壳,而他们懵懂且迷惘,同时自觉羞耻,不知怎么才能把它变成珍珠。他们本能地渴望,本能地排斥……
在小河边,吴振庆看着张萌曾经洗澡的地方。吴振庆呆坐着,望着水面发呆……
河中又出现了张萌洗澡的情形……张萌只将头部和肩部露出水面,望着她嫣然而笑,说:“来呀!脱了衣服下来游呀!水一点都不凉。咱俩比比,看谁游得远。”
张萌潜入了水底。
张萌在他不期然处倏地浮出水面,望着他笑笑,又潜入了水底。
这里那里,张萌不时出现,仿佛一个美丽的水妖,在故意诱惑他。
张萌最后一次潜入水中,不再出现。
七十三
吴振庆陷入幻境地四处寻找:“张萌!张萌!……”他眼面前的现实的水中猛地冒出三个人——王小嵩、徐克和韩德宝。
“你给我下来吧!”
徐克猝然将他拖入河中。三个好朋友嘻嘻哈哈地一齐往他身上泼水。
吴振庆的湿衣服晾在草上。四人一溜儿坐在河边打水漂。
吴振庆说:“小嵩,我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
“那天晚上,我不该对你发火儿。”
“那事啊,我早忘了。”
徐克说:“班长大人,你交付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韩德宝说:“别只表你一个人的功啊!”
“好,我就再补充一句,韩德宝出了不少力。”
王小嵩看着吴振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任务?我怎么不知道?”
徐克说:“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不该打听的,就别打听!”
王小嵩不悦:“你们做事,开始故意排除我了,是不是?”
韩德宝说:“你别多心!你和振庆什么关系?那是我俩能比的吗?”吴振庆说:“得啦,别说了!让你们俩越说越神秘了!”
徐克说:“说别的,说别的。哎,坦白坦白,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发的什么呆啊?”吴振庆说:“没有独自发呆的时候,那不成傻子了么!”
韩德宝说:“嚯,你蛮深刻的呐!”吴振庆回头问小嵩:“小嵩,你和郝梅,没吵过架吧?”王小嵩奇怪:“我们吵架干吗?”
吴振庆说:“没吵架就好……我是怕你们吵架,你听着,从今以后,你要好好关心她爱护她。”
王、徐、韩三人一齐困惑地瞧着他,不知他何以说这番话。吴振庆自言自语:“我想那样,都没个人,可以对人家那样。”
徐克说:“哟,多愁善感劲儿的!你可以全心全意地关心我爱护我呀!”
“你?”吴振庆没把话说下去。
一队女知青,或者腰间卡着盆,或者头上顶着盆,从河对岸走过——她们的下半身皆没在草中。四人一齐望着她们……
她们明明发现了他们,可是故意忽视他们的存在,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一段下坡路将她们婀娜的身影隐没了。
吴振庆慢慢地说:“咱们走吧……”可是他并没有动。
徐克说:“走……”也没动。
韩德宝奇怪地说:“走啊!怎么光说不动啊!”
而他同样不动……上游传来了姑娘们的悦耳的嬉笑声,一阵一阵的。
她们仿佛是故意笑给他们听似的。她们中有谁唱了起来:“九九那个艳阳天那哎嗨哟……”
众姑娘合唱下句:“十八岁的哥哥坐在小河边……”
徐克说:“班长,她们太放肆了吧?还唱起黄色歌曲来了,这不明明是向我们进行挑逗吗?”
韩德宝说:“就是!你也不管管!”
吴振庆说:“走!都跟我走!心里边希望那样,才会觉得是那样!”
他带头站了起来,徐克赖着不动,嘟哝说:“你们要走你们走。反正我不走!我在这儿还没待够呐,阳光晒着多舒服!”
他发现了什么——一件花衬衣顺流漂下……韩德宝也同时发现了:“看!……”
二人不管不顾地,争先恐后地扑入河中捞那件花衬衣,一边互相嚷嚷:“我发现的!”
“是我先发现的!”
“我去送!”
“我!”
花衬衣被扯掉了袖子——徐克闪倒在水中。
猫在上游草丛后偷望的姑娘们,开心地大笑。岸上的吴振庆和王小嵩发现了这一情形。
吴振庆“哼”了一声,一转身走了。王小嵩困惑地望着他的背影。
七十四
男知青宿舍里月光洒入进来。轻微的鼾声四起。吴振庆夜不能眠,静静地躺着,瞪着房顶出神。
突然外面响起当当的敲铁轨的声音……
喊声:“紧急集合,森林失火啦!全体紧急集合!”
黑夜中,人们从各个宿舍奔出。
森林中吴振庆挥舞着树枝在奋力扑火。有人在他身旁晕倒。
有一臂戴“副总指挥”的人对他大声命令:“你!照顾她!”
吴振庆奔过去将昏倒者扶起——使他意想不到的,竟是张萌!
她的衣服被烧破了好多处,短发散乱,脸上尽是灰黑;吴振庆用手掌心擦她的脸。
同时,在另一处,王小嵩边扑火边跑向韩德宝问:“看见吴振庆了吗?”
“刚才我们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小子没了。”
徐克也在附近扑火,他凑过来说:“刚才我看见吴振庆那小子,抱着个人往后边走了。”
王小嵩说:“你胡扯!这时候他不会逃离的。”
徐克说:“我是说,他也许救了个人!”
森林大火只要烧起来就是可怕的;结果生产建设兵团、农村社队、边防驻军、数千人联合出动剿扑,人们与大火较量了两天两夜,才最终将火扑灭,有数名知青死于火中,几十人受伤……
天渐渐黑了。吴振庆背着昏迷不醒的张萌在劫后的大森林中盲目地走着——显然的,他们已被救火大军抛在后面了。张萌搂抱着他脖子的手忽然松开,她从昏迷状态中苏醒了。
张萌轻声说:“放我下来。”
吴振庆将她放下了。
张萌问:“怎么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扑火的人们呢?”吴振庆侧身而立,眼望别处。
张萌又问:“你是谁?你要把我背到哪去?”
吴振庆缓缓向她转过脸。
“你?!”——张萌不禁后退了一步。表现出一种心理的戒备,一种下意识的防范。
吴振庆说:“火烧到山那边去了,你在扑火的时候昏倒了。”
张萌说:“我的鞋呢?”她瞪着他,冷冰冰地问,没消除戒备心理,没松懈一丝防范。
吴振庆似乎这时才发现她赤着双脚,讷讷地说:“我不知道……也许……也许我背你时,从你脚上掉了。”
张萌根本不相信:“把鞋还给我!”
吴振庆说:“我真的不知道……”又有些恼火地,“我要你的鞋干什么!”
他弯下腰,从自己脚上脱下了翻毛皮鞋,扔在她脚旁。
她对他的举动和他那双鞋无动于衷。她朝山那边望了一眼,火光已经暗淡,天色正黑下来,四野一片寂静。她又低头瞧着自己的赤脚,犹豫了一下,毅然转身朝山那面走去。
吴振庆拎着鞋跑到她前边,拦住她的去路:“你追不上扑火的人们了。”
她一只手伸到衣襟下,瞪着他……
吴振庆说:“听话,穿上我的鞋吧!我小时候经常赤脚,比你……”张萌喊:“别靠近我!”她那只探在衣襟之下的手迅速抽了出来,手中攥着一柄匕首,自卫地反握于胸前,利锋对向吴振庆——那匕首不算太长,但看去不但可自卫,还能伤人。
吴振庆怔住了。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语调尽量平和地说:“把它给我。它带在我身上,会比带在你身上更有用。”
她却分明将匕首握得更紧了。
吴振庆说:“不管你如何对待我,我们两个,都只有在一起过夜了。”
张萌再次四面环顾,这时夜幕已开始笼罩下来。她似乎意识到——在此过夜是唯一理智且明智的选择。
她仍握着匕首,眼盯着吴振庆,一步步向后退,退到一棵大树下,身子紧靠树干站定,抬头朝树上望一眼,见树火已完全死灭,才慢慢坐在树下。她目光仍盯着吴振庆,匕首仍反腕握在胸前。
吴振庆忽然对着烧焦的树根大骂:“你他妈的!”他无处宣泄地踢一脚,忘了自己没穿鞋。踢在树的断根上,疼得他抱着那只脚,龇牙咧嘴单脚蹦跳不止。
“你滚!滚得远远的!要不是扑火副总指挥命令我照顾你,我才不背你!我也不至于被甩掉。”他一瘸一拐走到一棵和张萌相向的大树前,也疲惫而瘫软地背靠大树坐了下去。
余烟、晚雾和夜幕使他们彼此都望不见对方了。
次日清晨,曙光抚慰着大森林。吴振庆双手交叉抱着膀子睁开眼,首先向对面望去,张萌不见了。
他的鞋在他身边。他立刻站起,旋�